我做了個夢。
夢裏我還在那片戰場上。十大深淵魔君圍著我,它們的眼睛像燃燒的炭火,在黑暗裏發著紅光。空氣裏有血腥味,還有焦糊味,還有……泥土被翻開的味道。
我手裏握著匕首。匕首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但我知道它很重。重得我快要握不住了。
身後是千萬民眾的哭喊聲,是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是建築物倒塌的聲音。身前是魔君的低吼。
然後我醒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裏還是黑的。窗簾拉著,但邊緣透進來一點光。灰白色的光。
我看了眼手機。4點56分。真的真的真的快要天亮了。
我坐起來,脖子僵硬得難受。像是睡落枕了,但又不太像。我試著轉動脖子,隻能轉到左邊一點點,右邊完全轉不過去。
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有點冷。明明房間裏溫度是23.6攝氏度,濕度58%,按理說不應該冷的。但我就是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那種冷。
我下了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的天空是那種很淡的灰藍色,像是被水稀釋過的墨水。街道上沒有人。一輛車都沒有。安靜得可怕。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電腦前。電腦開機花了1分34秒。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特別慢。可能是係統該清理了。也可能是別的什麽。我有點不確定。
登入遊戲。《靈境紀元》的登入界麵還是那樣,星空背景,中間是旋轉的地球。但我今天盯著那個地球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
然後我點了登入。角色出現在主城。淩晨4點58分,主城裏人很少。隻有幾個通宵的玩家在擺攤,還有幾個在掛機。
我開啟揹包。70個星辰鐵整整齊齊地躺在那裏。閃著淡淡的銀光。每個星辰鐵都像是一小塊凝固的星空。我數了三遍。真的是70個。昨天花光了所有的錢買的。所有的。一分不剩。
我突然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理智告訴我,這太冒險了。把所有資金都押在一個材料上,而且是在市場剛剛崩潰的時候。這簡直……簡直像是賭徒。但我就是買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應該買。感覺這些星辰鐵很重要。特別特別重要。重要到……重要到什麽程度呢?我也不知道。
我開啟好友列表。蘇沐雨線上。她的頭像亮著。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給她發了條訊息。“還沒睡?”
她秒回。“睡不著。”
“在想什麽?”
“在想你昨天說的話。”
“哪句?”
“你說相信我。”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打字。“我是真的相信你。”
“我知道。”
“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我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覺得我配不上你的信任。”蘇沐雨說,“我太弱了。遊戲裏弱,現實裏也弱。我幫不上你什麽忙,反而總是拖後腿。”
“你沒有拖後腿。”
“我有。”
“真的沒有。”
“有。”
我們就這樣重複了幾遍。然後她突然說:“林夜,我想變強。”
“你已經很強了。”
“不夠。”
“那你想怎麽變強?”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想試試。我想試試看,我能不能……能不能不總是躲在別人後麵。”
我沉默了。窗外,天空的顏色又淡了一點。從灰藍色變成了魚肚白。5點03分。黎明真的來了。
“我帶你去個地方。”我突然說。
“現在?”
“現在。”
“去哪?”
“一個副本。”我說,“一個很特別的副本。”
“什麽副本?”
“聖心殿的試煉副本。”
蘇沐雨那邊沉默了。過了大概三十秒,她纔回複。“聖心殿?那是什麽?”
“一個輔助職業的隱藏門派。”我說,“前世……我是說,我在論壇上看到過資料。聖心殿的傳承者擁有特殊的治癒能力,不僅能治療傷勢,還能淨化負麵狀態,甚至……複活隊友。”
“複活?”
“對。”
“但那不是……”
“不是普通輔助能做到的。”我接上她的話,“所以聖心殿的試煉很難。特別特別難。據說開服到現在,還沒有人通過。”
“那你為什麽帶我去?”
“因為我覺得你可以。”
“為什麽?”
“直覺。”
我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直覺。多麽不靠譜的理由。但蘇沐雨沒有笑。她隻是說:“好。”
“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憑直覺就讓你去?”
“不問。”她說,“你相信直覺,我就相信你。”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明明應該覺得她太天真,太容易相信別人。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覺得……覺得有點感動。可能是淩晨5點的人特別脆弱吧。可能是脖子還僵硬著,讓我情緒不穩定。可能是別的什麽。我不知道。
“那我們在城西傳送點集合。”我說。
“好。”
我關掉聊天視窗,開始整理揹包。把70個星辰鐵存進倉庫。隻帶了必要的藥水和卷軸。還有……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倉庫最深處取出了一樣東西。一個戒指。
【記憶之戒(破損)】 品質:未知 效果:??? 描述:一枚古老的戒指,表麵布滿了裂痕。似乎承載著某些被遺忘的記憶。
這個戒指是我前幾天在一個隱藏任務裏得到的。任務很難,我花了三個小時才完成。但獎勵就是這個戒指。一個沒有任何屬性加成的戒指。一個連效果都是問號的戒指。按理說我應該把它賣掉,或者分解掉。但我沒有。我把它留下來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應該留下來。感覺它很重要。特別特別重要。重要到……重要到什麽程度呢?我還是不知道。
我把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很涼。涼得像冰。然後我出發了。
走到城西傳送點的時候,蘇沐雨已經在那裏等著了。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牧師袍,手裏握著一根木製法杖。看起來很普通。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像什麽來著?我有點忘了。好像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我在某個地方看到過類似的眼神。但我想不起來了。
“走吧。”我說。
“嗯。”
我們傳送到了一片森林。
【迷霧森林】 等級:25-30 建議組隊人數:3-5人
現在是淩晨5點17分,森林裏彌漫著濃霧。能見度不到十米。樹木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空氣裏有潮濕的泥土味,還有腐爛的樹葉味。
“聖心殿的入口在這裏?”蘇沐雨問。
“在森林深處。”我說,“跟著我,別走散了。”
“好。”
我們開始往森林裏走。腳下的落葉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但周圍有聲音。鳥叫聲。蟲鳴聲。還有……還有別的什麽聲音。像是低語。又像是哭泣。聽不真切。
“林夜。”蘇沐雨突然說。
“怎麽了?”
“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們?”
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霧很濃。樹木很多。什麽都看不清。但她說得對。我也感覺到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視線。
“繼續走。”我說,“別回頭。”
“好。”
我們又走了大概十分鍾。霧越來越濃了。能見度從十米變成了五米,然後又變成了三米。我幾乎看不清蘇沐雨的臉。隻能看到她白色的袍子在霧裏晃動。像一朵飄浮的花。
然後我們到了。森林深處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石碑。石碑很古老,表麵布滿了青苔和裂痕。碑文已經模糊不清了。但還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聖……心……殿……】 【試……煉……之……地……】 【非……誠……勿……擾……】
“就是這裏。”我說。
“怎麽進去?”
“把手放在石碑上。”
蘇沐雨照做了。她伸出手,輕輕按在石碑表麵。下一秒。石碑亮了。淡淡的金光從石碑內部透出來,像水一樣流淌。金光順著蘇沐雨的手蔓延,很快包裹了她的全身。然後她消失了。憑空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空地。霧還在彌漫。鳥還在叫。但我突然覺得……覺得有點孤獨。特別特別孤獨。像是全世界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抬起手,看著手上的戒指。【記憶之戒(破損)】。它還在發光。很微弱的光。淡藍色的光。像是呼吸一樣,一明一暗。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聲音。是從戒指裏傳來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耳邊低語。
“你……終於……來了……”
我渾身一震。“誰?”
“我……是……聖心殿……最後的……守護者……”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訊號不好的收音機。
“你在哪?”
“在……戒指裏……”
“戒指裏?”
“我的……靈魂……被封印……在這裏……很久了……”
“多久?”
“記不清了……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是……一千年……”
我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實話,我有點懵。
“你……為什麽要……找我?”我問。
“不是……我找你……是……戒指選擇了你……”
“為什麽選擇我?”
“鑒於……你身上……有……熟悉的氣息……”
“什麽氣息?”
“守護者的……氣息……”
我愣住了。守護者。前世,我是華夏守護者。今生,我還沒有成為守護者。但戒指說,我身上有守護者的氣息。
“你……認識我?”我問。
“不認識……但……感覺熟悉……”
“感覺?”
“靈魂的……共鳴……”
聲音越來越弱了。像是快要消失了。
“等等!”我急忙說,“聖心殿的試煉,蘇沐雨能通過嗎?”
“那個……女孩……”
“對。”
“她……很特別……”
“怎麽特別?”
“她的靈魂……很純淨……像……水晶……”
“那她能通過嗎?”
“不知道……試煉……很難……但……如果她……能喚醒……聖心殿的……傳承……那她……就是……命中註定的人……”
“如果她失敗了呢?”
“靈魂……會受損……可能……永遠……無法……再使用……治癒能力……”
沉默。我的心沉了下去。靈魂受損。永遠無法再使用治癒能力。這代價太大了。太大了。我為什麽要帶她來?我為什麽要憑直覺就讓她去冒險?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衝動了?
“你……後悔了?”聲音問。
“我不知道。”我說,“我真的不知道。”
“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可以進去嗎?”我突然問,“我可以進去幫她嗎?”
“不行……試煉……隻能……一個人……”
“那我能做什麽?”
“等待……和……相信……”
“就這樣?”
“就這樣……”
聲音徹底消失了。戒指的光也暗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石碑。看著空蕩蕩的空地。看著彌漫的霧。然後我坐了下來。坐在落葉上。落葉很涼。涼得刺骨。我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可能什麽都沒想。可能想了很多。但都想不清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霧漸漸散了。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鳥叫聲更響了。蟲鳴聲也更響了。但石碑還是沒有動靜。蘇沐雨還是沒有出來。
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7點19分。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脖子還是轉不動。還是很難受。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8小時沒喝水了。口幹舌燥的。但我沒有帶水。遊戲裏也沒有喝水這個設定。我隻能忍著。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不是戒指裏的聲音。是現實裏的聲音。樓上水管的流水聲隱約可聞。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人在洗澡。但現在是早上7點20分。誰會在這個時間洗澡?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重新看向石碑。石碑還是那樣。古老,破舊,沉默。但我突然覺得……覺得它好像在看著我。用某種我看不見的方式看著我。
然後石碑裂開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是表麵浮現出金色的裂紋。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張金色的網。然後金光爆發了。刺眼的金光。我不得不閉上眼睛。
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蘇沐雨站在石碑前。她還在。但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
她的牧師袍變成了純白色,邊緣繡著金色的紋路。手裏的木製法杖變成了一根水晶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發光的寶石。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變成了金色。淡淡的金色。像是陽光的顏色。
“林夜。”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通過了。”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我說:“恭喜。”
“謝謝。”
“感覺怎麽樣?”
“感覺……”她想了想,“感覺像是……重生了。”
“重生了?”
“對。”她說,“試煉很難。特別特別難。我差點就失敗了。但最後……我想起了你說的話。”
“我說了什麽?”
“你說相信我。”
我沉默了。
“所以我就想,”蘇沐雨繼續說,“如果連你都相信我,那我為什麽不能相信自己?”
“然後呢?”
“然後我就通過了。”她笑了,“我喚醒了聖心殿的傳承。我現在是……聖心殿的聖女了。”
聖女。聖心殿的聖女。前世,聖心殿的聖女是遊戲裏最強的輔助。沒有之一。她能治療一切傷勢,淨化一切負麵狀態,甚至……複活隊友。但她死得很早。死在遊戲中期的一次獸潮裏。為了保護一個兒童避難所,她以A級實力硬抗S級獸潮,最後力竭身亡。而那個聖女的名字……就叫蘇沐雨。
我突然明白了。明白為什麽前世蘇沐雨會那麽強。明白為什麽她會死在獸潮裏。明白為什麽……明白為什麽戒指會選擇我。因為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都是……都是輪回。
“林夜?”蘇沐雨叫了我一聲,“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說,“隻是……有點感慨。”
“感慨什麽?”
“感慨命運。”
“命運?”
“對。”我說,“命運真的很奇妙。”
“是啊。”蘇沐雨說,“我也覺得。”
我們相視一笑。
然後她說:“我們回去吧。”
“好。”
我們轉身離開。走出森林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大地。街道上開始有人了。車也開始多了。世界醒來了。
但我還在想。想戒指裏的聲音。想聖心殿的傳承。想蘇沐雨金色的眼睛。想……想很多事情。
然後我的手機響了。是秦將軍。
我接通。“林夜。”秦將軍的聲音很嚴肅,“出事了。”
“什麽事?”
“王朝會長死了。”
我愣住了。“死了?”
“對。現實裏死了。今天早上發現的,死在自己的公寓裏。死因……不明。”
“不明?”
“對。沒有外傷,沒有中毒,沒有疾病。就是……突然死了。”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王朝會長說的話。他說:“下一個可能是我。”他說對了。下一個真的是他。
“還有,”秦將軍繼續說,“聖光失蹤了。”
“失蹤?”
“對。從昨天下午開始就聯係不上了。他家裏人說他一夜未歸。警方正在調查。”
我沉默了。
“林夜,”秦將軍說,“我覺得……事情不對勁。”
“我也覺得。”我說。
“你知道什麽嗎?”
“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有人在清理戰場。”
“清理戰場?”
“對。”我說,“清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很久,秦將軍才說:“你小心點。”
“你也是。”
我結束通話電話。
蘇沐雨看著我。“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我說,“隻是……遊戲開始了。”
“遊戲?”
“真正的遊戲。”
我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像什麽來著?我有點忘了。好像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我在某個地方看到過類似的天空。但我想不起來了。真的想不起來了。
我隻知道……風暴要來了。特別特別大的風暴。而我……我必須做好準備。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