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
我的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擦著食指的側麵,一下,兩下,三下。那個動作特別特別熟悉,好像前世也經常這樣。可能是錯覺,不過。
秦將軍的聲音還在腦子裏回響。
“死因不明。”
“聖光失蹤了。”
沉默。
“有人在清理戰場。”
日光燈管發出的50Hz嗡嗡聲從天花板傳來,那種低頻的、持續的聲音讓我胃部開始有輕微的抽搐感。說實話,我有點迷茫。明明應該緊張,應該立刻立刻分析情況,應該製定對策。
但我坐在那裏,盯著手機。
苦笑。
下午3點17分28秒。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辦公桌表麵那道鉛筆留下的淡淡痕跡上投下影子。那道痕跡是上週蘇沐雨來我房間時不小心劃到的,她說要賠我一張新桌子。我說不用。
滑鼠墊邊緣已經開始起毛邊了,白色的線頭捲起來。
我突然站起來。
愕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必須做點什麽。理智告訴我應該待在房間裏,應該繼續分析情報,應該聯係葉曉,應該……
但情感上。
情感上我想出去。
特別特別想。
我穿上外套,拿起錢包。錢包裏還有兩千多塊錢現金,是上週取出來準備交房租的。房東說可以微信轉賬,但我習慣給現金。可能是前世留下的習慣,那時候電子支付係統早就崩潰了。
電梯到達的叮咚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我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8小時沒喝水了。口幹舌燥。手指冰涼到無法靈活敲鍵盤的笨拙感還殘留在指尖,雖然我現在沒在敲鍵盤。
一樓到了。
我走出公寓樓,下午的陽光刺眼。
6點58分的黃昏時刻還沒到,現在是下午3點25分。時間感知有點混亂。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但我覺得前世這個時候,我應該正在某個副本裏單刷BOSS。
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有點疼。
可能是昨天握滑鼠太用力了。
我走到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街角的便利店門口,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抽煙。他抽得很慢,一口煙要吸進去很久才吐出來。煙霧在陽光下變成淡藍色。
我突然想起前世的一個隊友。
他叫老陳,也喜歡這樣抽煙。他說抽煙能讓他冷靜。後來他在第三次怪物潮中死了,為了保護一群孩子。死的時候手裏還夾著半根煙。
無奈。
我繼續走。
路過一家珠寶店。
櫥窗裏擺著一條項鏈,銀色的鏈子,吊墜是一顆很小的藍寶石。標價:12800元。
我停下來看。
玻璃反光裏,我看見自己的臉。21歲,普通大學生的臉。眼睛裏有點血絲,下巴上有沒刮幹淨的胡茬。外套的領子有點歪。
我突然推門進去。
門鈴響了。
“歡迎光臨。”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穿著製服,笑容標準。
我走到那個櫥窗前,指著那條項鏈。
突然。
“這個。”我說。
“先生要看看嗎?”
“不用看。”我說,“包起來。”
女孩愣了一下。
“先生,這條項鏈的價格是——”
“我知道。”我從錢包裏抽出銀行卡,“刷卡。”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但心裏在狂跳。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理智告訴我應該停止。12800元,這幾乎是我半年的生活費。我應該用這些錢去買遊戲裏的資源,去買情報,去投資那些未來會暴漲的材料。
情感上我想買這條項鏈。
安靜。
刷卡的時候,機器發出滴滴聲。
輸入密碼。
確認。
小票列印出來,撕拉的聲音。
女孩把包裝好的盒子遞給我,用精緻的紙袋裝著。她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可能是覺得我太衝動了。或者覺得我是個暴發戶。
明明應該生氣,卻覺得好笑。
我提著紙袋走出珠寶店。
下午的陽光還是那麽刺眼。
我走到街邊的長椅上坐下,把紙袋放在旁邊。紙袋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珠寶店的logo,金色的字。
我開啟盒子。
項鏈躺在黑色的絨布上,藍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很淡的光。
我突然想起蘇沐雨。
前世,她死的時候,脖子上戴的是一條很便宜的銀項鏈,吊墜是個小月亮。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後來那條項鏈在戰鬥中碎了,碎片紮進了她的鎖骨。
我救她的時候,看見那些碎片。
銀色的,沾著血。
手機響了。
歎息。
是蘇沐雨。
我接起來。
“林夜?”她的聲音有點急,“你在哪兒?秦將軍剛才聯係我,說聯係不上你,你電話一直占線。”
“我在外麵。”我說。
“外麵?你去哪兒了?不是說今天要分析情報嗎?”
“出來走走。”
良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沒事吧?”她問。
“沒事。”
“真的?”
“真的。”
又沉默。
我能聽見她那邊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噠噠噠的,很快。她應該在查什麽東西。
“林夜,”她說,“葉曉剛才發來訊息,說查到了聖光最後出現的地點。”
“在哪兒?”
“城西的廢棄工廠區。監控拍到他昨天下午4點左右進去,再沒出來。”
“一個人?”
“對,一個人。”
我盯著手裏的項鏈。
藍寶石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還有,”蘇沐雨繼續說,“王朝會長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死因是……腦死亡。但大腦沒有任何物理損傷,就像……突然斷電了一樣。”
“突然斷電。”我重複了一遍。
“對。醫生說這種情況理論上不可能發生,除非是某種……他們不知道的技術。”
我知道是什麽技術。
高維文明的神經阻斷。
前世,我也見過這樣的屍體。在遊戲完全融合後,那些試圖反抗高維文明統治的人,很多都是這樣死的。沒有傷口,沒有痕跡,就是突然死了。
像被掐斷了電源的機器。
“林夜?”蘇沐雨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還在聽嗎?”
“在。”
“我們現在怎麽辦?”
我閉上眼睛。
胃部的抽搐感又來了,這次更明顯。
“等我回去。”我說,“我馬上回去。”
我站起來,把項鏈盒子裝回紙袋。
提著紙袋往回走。
路過一家花店,我停下來。花店門口擺著一排盆栽,綠油油的。最邊上是一盆很小的多肉植物,圓圓的葉子,淡綠色。
標價:35元。
我走進去。
“老闆,這個。”我指著那盆多肉。
老闆是個老太太,慢悠悠地走過來。
“小夥子,要這盆啊?”
“嗯。”
“好嘞,我給你包一下。”
她拿出報紙,仔細地把花盆包起來。動作很慢,但很穩。報紙是昨天的,頭版標題還能看見一半:“《靈境紀元》玩家突破五千萬……”
我付了錢。
35元現金。
錢包裏還剩不到五百。
回到公寓樓的時候,電梯正在維修。
黃色的警示牌立在那裏:“電梯故障,請走樓梯。”
我住在12樓。
我提著紙袋和那盆多肉,開始爬樓梯。
樓梯間很安靜,隻有我的腳步聲。
一層。
兩層。
三層。
爬到第五層的時候,我停下來喘氣。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還在疼,可能是提東西太用力了。紙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留下紅色的印子。
我繼續爬。
六層。
七層。
八層。
爬到第九層的時候,我聽見上麵有聲音。
腳步聲。
很輕,但很快。
我停下來。
聲音也停了。
我繼續往上走。
十層。
十一層。
到十二層的樓梯間門口時,我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防火門後麵。
玻璃是磨砂的,隻能看見輪廓。
瘦高的個子。
我推開門。
是葉曉。
他靠在牆上,臉色蒼白。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資料流。
“你怎麽在這兒?”我問。
“等你。”他說,聲音有點啞,“蘇沐雨說你回來了,但電梯壞了,我算了下時間,你應該差不多到了。”
“算時間?”
“嗯。從一樓到十二樓,正常速度需要3分28秒到4分15秒之間,考慮到你提著東西,可能會慢一點,所以我提前1分鍾在這裏等。”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血絲,很重。黑眼圈也很深,像好幾天沒睡了。
“你多久沒睡了?”我問。
“不重要。”他把平板電腦遞給我,“看這個。”
我接過平板。
螢幕上是一個監控畫麵,時間是昨天下午3點45分。地點是城西廢棄工廠區的一個路口。
畫麵裏,聖光一個人走著。
他走得很慢,低著頭。
然後他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空。
那個動作持續了大概5秒鍾。
接著,他繼續往前走,消失在監控範圍裏。
“看這裏。”葉曉把畫麵放大,定格在聖光抬頭的那一瞬間。
他的臉上……
是笑容。
一種很奇怪的笑容。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好像終於放下了什麽。
“還有這個。”葉曉切換畫麵。
這次是王朝會長公寓樓下的監控。時間是他死前兩小時。
畫麵裏,王朝會長從外麵回來,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看起來像是便利店買的東西。他走到公寓樓門口,突然停下來。
他也抬頭看了看天空。
同樣的動作。
同樣的笑容。
“他們在看什麽?”我問。
“不知道。”葉曉說,“我查了當時那個角度的天空,什麽都沒有。沒有鳥,沒有飛機,沒有雲。就是普通的天空。”
“但他們看見了什麽。”
“對。”葉曉深吸一口氣,“而且我查了更多資料。過去一週,全球範圍內有37起類似的死亡案例。都是《靈境紀元》的玩家,都是死因不明,都是腦死亡。而且……死前都做過這個動作。”
“抬頭看天?”
“對。”
我感覺到後背發涼。
那種涼意從脊椎爬上來,一直爬到後腦勺。
“他們在接收指令。”我低聲說。
“什麽?”
“高維文明的指令。”我說,“通過某種方式,直接作用於大腦。讓他們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葉曉的臉色更白了。
“你是說……他們被控製了?”
“不是控製。”我說,“是……篩選。”
我想起前世的一些記憶碎片。
遊戲中期,有些玩家會突然行為異常。他們會說看見“光”,聽見“聲音”,然後做出一些無法理解的行為。有些人自殺了,有些人消失了,有些人……變成了高維文明的代理人。
聖光。
王朝會長。
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被選中了。
“篩選什麽?”葉曉問。
“篩選適合成為……代理人的人。”我說,“高維文明需要在地球上建立代理人網路。他們通過遊戲係統,篩選出那些有潛力、有野心、容易被控製的人。然後……給予他們‘啟示’。”
“啟示?”
“對。讓他們看見‘真相’,聽見‘神諭’。然後他們就會自願成為代理人,為高維文明服務。”
葉曉沉默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才說:“所以聖光沒有失蹤。他是……被帶走了?”
“或者自己走了。”我說,“去接受‘升華’。”
“那王朝會長為什麽死了?”
“可能他沒通過測試。”我說,“或者……他知道的太多了,被滅口了。”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
周圍陷入黑暗。
我跺了跺腳,燈又亮了。
黃色的光,不太亮。
“林夜,”葉曉睜開眼睛,看著我,“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他的眼神很銳利。
那種銳利不是懷疑,而是……探究。
“我猜的。”我說。
“猜得這麽準?”
“運氣好。”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鍾,然後笑了。
笑得很疲憊。
“好吧。”他說,“我不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站直身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我。
“這是什麽?”
“我寫的程式。”他說,“可以監控遊戲內的異常資料流。如果再有玩家接收到那種‘指令’,這個程式會報警。”
我接過U盤。
很小,黑色的。
“謝謝。”我說。
“不用謝。”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對了,蘇沐雨在房間裏等你。她說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什麽事?”
“不知道。但她看起來很……嚴肅。”
葉曉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蕩,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手裏提著紙袋和多肉植物,口袋裏裝著U盤。
腦子裏全是剛才的畫麵。
聖光抬頭看天的笑容。
王朝會長死前的表情。
還有前世那些變成代理人的玩家。
他們臉上都有那種笑容。
釋然的,解脫的,好像終於找到了歸宿。
我突然有點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有一天,我也會抬頭看天,然後露出那樣的笑容。
我走到房間門口,掏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哢噠一聲。
門開了。
蘇沐雨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
她聽見聲音,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是紅的。
哭過。
“林夜,”她說,“我收到一封郵件。”
“誰的?”
“不知道。匿名郵件。”她拿起手機,遞給我,“你看。”
我走過去,接過手機。
螢幕上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一串亂碼。
標題是:“給你的禮物。”
正文隻有一句話:
“聖心殿的傳承者,你的時間不多了。”
下麵附著一個附件。
我點開附件。
是一段視訊。
視訊裏,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站在一片廢墟中。她的臉被兜帽遮住一半,隻能看見下巴和嘴唇。
她開口說話,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
“蘇沐雨,”她說,“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前世做了什麽。我也知道……你這一世想做什麽。”
“聖心殿的傳承不能斷。但如果你繼續跟著林夜,你會死。而且會死得很慘。”
“離開他。來我這裏。我會保護你,會教你真正的聖心殿傳承。”
“你有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後,如果你不來……我會親自來找你。”
視訊到這裏結束。
我抬起頭,看著蘇沐雨。
她的嘴唇在顫抖。
“林夜,”她低聲說,“她怎麽會知道……前世的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有人盯上她了。
而且那個人……知道得太多。
我把手機還給她,然後把手裏的紙袋遞過去。
“這是什麽?”她問。
“禮物。”我說。
她開啟紙袋,拿出盒子。開啟盒子,看見那條項鏈。
她愣住了。
“為什麽……”
“不知道。”我說,“就是想買。”
她看著項鏈,又看著我。
眼淚掉下來,滴在藍寶石上。
“林夜,”她哭著說,“我不會離開你的。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
“我知道。”我說。
但我心裏在想另一件事。
三天。
我們隻有三天時間。
三天後,那個神秘女人會來。
而我們必須在那之前……
變得足夠強。
強到能保護她。
強到能對抗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強到能在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裏……
活下去。
我把那盆多肉植物放在窗台上。
下午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淡綠色的葉子上。
葉子邊緣有一圈很細的紅色。
像血。
但又不是血。
是生命。
脆弱,但頑強的生命。
晚上8點整,新聞聯播開始。
主持人用標準的聲音播報新聞。
“……《靈境紀元》全球線上人數再創新高……”
“……專家提醒,適度遊戲有益健康……”
“……下麵請看詳細報道……”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螢幕。
蘇沐雨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她脖子上戴著那條項鏈,藍寶石在燈光下閃著很淡的光。
她的呼吸很輕。
我的右手大拇指又開始摩擦食指的側麵。
一下。
兩下。
三下。
我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三天倒計時。
已經開始。
而我們必須……
立刻立刻行動起來。
胃部的抽搐感又來了。
但這次,我沒有停下來。
我拿起手機,給秦將軍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早上8點,老地方見。有重要的事要說。”
傳送。
訊息顯示已送達。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腦子裏開始規劃明天的行動。
第一步:聯係秦將軍,告訴他真相的一部分。
第二步:讓葉曉加強監控。
第三步:帶蘇沐雨去一個地方。
一個前世我知道的地方。
那裏藏著聖心殿真正的傳承。
如果那個神秘女人想要,那我們就……
先下手為強。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這個世界正在慢慢改變。
跑得比改變更快。
特別特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