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那道劃痕是去年摔的,也可能是前年,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反正它就在那裏,斜著劃過螢幕邊緣,像一道微小的閃電。
蘇沐雨說怕跟不上我。
歎息。
我有點後悔了。
安靜。
後悔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也許我不該讓她看到那麽多。不該讓她知道聖光的事,不該讓她看到論壇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不該讓她覺得我變了。
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是忍不住想:如果她什麽都不知道,會不會更安全?
滑鼠墊邊緣已經開始起毛邊了。
我用手指撚了撚那些細小的纖維,它們捲曲著,像某種微縮的藤蔓。電腦右下角顯示著時間:淩晨3點17分。
這個時間很奇怪。
不是深夜,也不是清晨,而是那種卡在中間的、時間彷彿停滯了的時刻。窗外的城市安靜得可怕,連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輛都像是慢動作。日光燈管發出50Hz的嗡嗡聲,很輕,但持續不斷,像某種背景噪音。
隔壁辦公室的影印機突然開始工作。
有節奏的機械聲,哢——哢——哢——,每一聲之間間隔完全一致。我數了數,一共響了十七下,然後停了。
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擦著食指。
這個動作我做了很多年,從小學開始,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指腹摩擦指腹,麵板和麵板之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無奈。
體重是68.43公斤。
上週測的。
明明應該想蘇沐雨的事,卻突然想到這個數字。68.43,小數點後兩位,精確到克。為什麽我會記得這麽清楚?我也不知道。
手機又震動了。
苦笑。
突然。
不是電話,是訊息。
葉曉發來的。
“林哥,你看論壇了嗎?聖光那邊出事了。”
我點開。
論壇首頁飄著十幾個新帖子,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聖光公會內部大清洗!》《聖光本人賬號疑似被封禁!》《震驚!聖光公會高層集體失蹤!》
手指冰涼。
冰涼到無法靈活敲鍵盤,隻能笨拙地滑動滑鼠。
點開第一個帖子。
良久。
發帖時間是淩晨2點58分,距離現在19分鍾。帖子裏說,聖光公會的核心成員在半小時內全部下線,包括聖光本人。有人嚐試聯係他們,但所有聯係方式都被切斷。公會倉庫被鎖,公會頻道被禁言,整個公會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第二個帖子更詳細。
發帖人自稱是聖光公會的邊緣成員,他說公會高層在今晚8點左右召開緊急會議,會議內容保密。但會議結束後,所有高層臉色都很難看。聖光本人更是直接摔了杯子——虛擬的杯子,在遊戲裏摔的,碎片特效持續了整整三分鍾。
“聖光說了句話。”那個邊緣成員寫道,“他說:‘我們被耍了。’”
我們被耍了。
四個字。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後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不是恐懼,是某種……警覺。像動物察覺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第三排從左數第二個抽屜。
我突然想到這個位置。
抽屜裏放著我的筆記本,那本記錄了前世所有關鍵事件的筆記本。我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筆記本還在,黑色的封麵,邊緣已經磨損。
翻開。
第47頁。
前世,聖光公會確實在遊戲開服兩個月後發生過一次內部動蕩。但不是現在,不是這個時間點。那次動蕩是因為聖光試圖吞並一個小公會,結果被對方反咬一口,損失了三分之一的核心成員。
時間不對。
事件也不對。
這次不是吞並失敗,而是……被耍了?
被誰耍了?
我?
也許是我。
但不對,我做的那些事——搶首殺,搶隱藏任務,搶世界BOSS——這些確實會打擊聖光的聲望,但不足以讓整個公會崩潰。聖光背後有財閥支援,有龐大的資源,他完全可以承受這些損失。
除非……
除非他損失的不隻是遊戲裏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
我盯著螢幕上的號碼看了三秒,接起來。
“林夜?”
愕然。
聲音很熟悉,但我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是我,王朝會長。”
我愣住了。
王朝會長?他怎麽會給我打電話?而且是在淩晨3點多?
“有事?”我的聲音很冷,比手指還冷。
“聖光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嗎?”
“剛看到。”
“不是我做的。”他說,語速很快,像是急著澄清什麽,“雖然我們是對手,雖然我很想看他倒黴,但這次真的不是我。”
我沉默。
“你信不信無所謂。”他繼續說,“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聖光的現實身份暴露了。”
現實身份。
四個字,像四顆釘子,釘進我的腦子裏。
“什麽意思?”
“有人把他的真實姓名、家庭背景、財閥關係,全部扒出來了。不是遊戲論壇,是現實中的財經媒體。三個小時前,歐美那邊的財經新聞開始報道,說某跨國財閥的繼承人涉嫌利用遊戲進行非法金融操作。”
非法金融操作。
我閉上眼睛。
前世,聖光的現實身份是在遊戲開服半年後才逐漸暴露的。那時候他已經積累了足夠的勢力和資源,即使身份暴露,也能靠財閥的力量壓下去。
但現在……
現在才開服一個多月。
“報道裏提到了《靈境紀元》。”王朝會長的聲音壓得很低,“說這款遊戲可能涉及跨國洗錢、內幕交易,還有……更嚴重的東西。”
更嚴重的東西。
高維文明。
文明試煉。
現實融合。
這些詞在我腦子裏打轉,像一群失控的飛蛾。
“誰幹的?”我問。
“不知道。”他說,“但手法很專業,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所有證據鏈完整,時間線清晰,連財閥內部的加密郵件都被破解了。聖光那邊現在亂成一團,家族正在緊急公關,但……”
他停頓了一下。
“但輿論已經壓不住了。”
輿論。
我想笑。
明明應該覺得這是好事——聖光被打壓,他的計劃受阻,未來投靠高維文明的叛徒少了一個——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笑不出來。
反而覺得……冷。
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冷。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結束通話了。
“鑒於……”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因為我覺得,下一個可能就是我。”
下一個。
我握緊手機,塑料外殼硌得手掌生疼。
“林夜。”他說,“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境外勢力的代理人。也許我是,也許我不是——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但有一點我很確定:有人在清理戰場。”
清理戰場。
四個字,像四把刀。
“聖光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所有在遊戲裏有影響力的人,所有試圖掌控資源的人,所有……知道太多的人,都會被清理。”
他說完,掛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著,像某種倒計時。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還是那片停滯的黑暗,淩晨3點多的黑暗,沒有星光,沒有月光,隻有遠處零星的路燈光暈。
有人在清理戰場。
是誰?
高維文明?不可能,他們不會這麽早介入。遊戲官方?也不對,官方現在應該還在摸索階段,連遊戲機製都沒完全掌握。
那會是誰?
第三股勢力?
我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前世,遊戲開服三個月後,曾經出現過一批神秘玩家。他們不加入任何公會,不參與任何爭鬥,隻是默默地收集情報,默默地……清除某些目標。
那些人被稱為“清道夫”。
沒人知道他們是誰,沒人知道他們為誰工作。他們就像遊戲裏的幽靈,出現,完成任務,消失。
但前世,“清道夫”是在三個月後纔出現的。
現在才一個多月。
所有事情的時間都不對了。
我回到電腦前,開啟論壇。
新的帖子還在不斷重新整理:《聖光公會宣佈暫時解散》《聖光本人賬號確認被封禁》《財經媒體持續深挖,更多黑料曝光》……
熱度爆炸。
每個帖子的回複數都在幾千以上,重新整理一次就增加幾百條。
有人在狂歡,說聖光活該。
有人在擔憂,說遊戲環境要變天了。
還有人在猜測,說下一個會是誰。
我滑動滑鼠,一條條看下去。
然後,在第三頁的角落裏,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帖子。
標題很簡單:《市場波動預警》。
發帖人匿名。
內容更簡單:“聖光公會持有的所有遊戲資產正在被拋售,包括稀有材料、高階裝備、公會領地契約。拋售速度異常,疑似恐慌性出貨。建議散戶暫時觀望,不要接盤。”
市場。
遊戲裏的經濟係統。
我突然意識到什麽,開啟遊戲內建的交易市場界麵。
數字在瘋狂跳動。
稀有材料“星辰鐵”,昨天還是500金幣一個,現在跌到120。
高階裝備“聖光之鎧”,昨天標價8000金幣,現在掛3000都沒人要。
公會領地契約……
那個東西,前世聖光花了十萬金幣才拍下來的領地契約,現在掛5000。
5000金幣。
白菜價。
不,比白菜還便宜。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右手又開始無意識地摩擦手指,大拇指和食指,麵板摩擦麵板,沙沙沙沙。
體重68.43公斤。
為什麽又想到這個?
我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興奮?
不對,不是興奮。
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恐懼和貪婪混合在一起,攪拌成一種黏稠的情緒,堵在胸口。
我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星辰鐵,120金幣。
前世,這東西最高漲到過5000金幣。在現實融合開始後,星辰鐵是製作空間裝備的核心材料,有價無市。
現在,120。
我的金幣餘額:8432。
這些金幣是我這段時間攢下來的,靠賣攻略、賣情報、偶爾接點代打。不多,但也不少。
足夠買……
我快速計算。
70個星辰鐵。
70個。
前世,一個頂級公會一年的產量也就50個。
買不買?
買。
當然要買。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是市場崩潰帶來的紅利,是……是聖光崩塌後濺出來的血肉。
但我沒動。
手指停在滑鼠上,冰涼,僵硬。
明明應該立刻下單,立刻掃貨,立刻把所有的金幣都換成星辰鐵——但我就是沒動。
因為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這是陷阱呢?
如果有人故意製造市場恐慌,故意拋售資產,故意……等我接盤呢?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也許是我多想了,然而——
但是聖光剛出事,市場就崩潰,崩潰得這麽徹底,這麽快,這麽……整齊。
整齊得像排練過。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突然變大了。
50Hz,持續不斷,像某種警告。
隔壁的影印機又響了。
哢——哢——哢——
這次響了二十一下。
我數了。
後頸的汗毛還豎著,一直沒倒下去。
手機螢幕右上角那道劃痕,在螢幕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光暈,像一道微型的銀河。
還是不買?
腦子裏閃過前世的畫麵:市場崩潰,資產暴跌,無數玩家破產,然後……然後是一批神秘買家進場,以地板價掃走所有優質資產。三個月後,那些資產的價格翻了五十倍。
那批神秘買家,後來被稱為“收割者”。
沒人知道他們是誰。
但現在,我有機會成為“收割者”。
隻要點一下滑鼠。
隻要花掉8432金幣。
隻要……
我睜開眼睛。
手指動了。
點選,下單,確認。
係統提示:“購買成功,獲得星辰鐵×70。”
金幣餘額:32。
幾乎清零。
我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脖子還是僵硬,但沒那麽難受了。我抬手揉了揉,關節發出哢哢的響聲,和影印機的聲音混在一起。
窗外,天邊開始泛白。
淩晨3點47分。
時間又開始流動了。
我開啟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聖光崩塌,市場崩潰,有人清理戰場。”
停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可能做錯了,但已經做了。”
合上筆記本。
電腦螢幕上,交易市場的數字還在跳動。星辰鐵的價格跌到115了,又跌了5金幣。有人跟風拋售,恐慌在蔓延。
但我已經買完了。
70個星辰鐵,靜靜地躺在我的倉庫裏。
它們現在隻值115金幣一個。
但我知道,三個月後,它們會值5000。
也許更早。
因為所有事情的時間都不對了,所有節奏都在加快。聖光提前崩塌,市場提前崩潰,“清道夫”可能提前出現,“收割者”……
我現在就是收割者。
雖然隻有70個星辰鐵,雖然隻有8432金幣,雖然——
雖然我可能隻是這場大戲裏的小角色。
但夠了。
至少,我抓住了一次機會。
一次聖光用崩塌換來的機會。
這次是蘇沐雨。
“你還沒睡?”
“沒。”
“在幹什麽?”
“看市場。”
“市場?”
“遊戲裏的交易市場。”我說,“崩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因為聖光?”
“嗯。”
“你……”她停頓了一下,“你買了嗎?”
我笑了。
明明應該隱瞞,應該撒謊,應該說我什麽都沒做——但我就是說了實話。
“買了。”
“買了什麽?”
“星辰鐵。”
“多少?”
“70個。”
“花了多少錢?”
“全部。”我說,“8432金幣,現在隻剩32了。”
她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她生氣了,或者失望了,或者……
“林夜。”
“嗯?”
“你膽子真大。”
她的聲音裏沒有責備,沒有擔憂,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欽佩?
“也許是我瘋了。”我說。
“也許是。”她說,“但瘋得挺帥的。”
帥?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有點陌生。
“你不怕我虧光?”我問。
“怕。”她說,“但更怕你什麽都不做。”
更怕你什麽都不做。
七個字,像七顆釘子,釘進我心裏。
“蘇沐雨。”
“如果……”我停頓了一下,組織語言,“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做了很危險的事,做了可能……傷害到別人的事,你會怎麽辦?”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到我能聽到她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我會問你為什麽。”她說。
“如果我不能說呢?”
“那我就不問。”
“你會離開嗎?”
“不會。”
“為什麽?”
“鑒於……”她深吸一口氣,“因為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比星辰鐵值錢,比8432金幣值錢,比所有東西都值錢。
我的喉嚨突然有點堵。
明明應該感動,應該高興,應該——
但我卻覺得……害怕。
害怕她相信我。
害怕我配不上這份信任。
害怕有一天,她會因為相信我而受傷。
“林夜。”她說。
“別想太多。”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像淩晨4點的月光,“先睡覺,好嗎?”
“好。”
“晚安。”
電話結束通話。
我盯著手機螢幕,盯著那道細小的劃痕,盯著右上角的時間:淩晨4點03分。
天快亮了。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還在繼續,50Hz,永恒不變。隔壁的影印機安靜了,可能今晚不會再響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遠處有早班公交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像一道短暫的光痕。
聖光崩塌了。
市場崩潰了。
我花了所有的錢,買了70個星辰鐵。
蘇沐雨說相信我。
王朝會長說下一個可能是他。
所有事情都在加速。
而我……
我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紋很亂,生命線、事業線、感情線交錯糾纏,像一張複雜的網。
前世,我死在這雙手裏。
死在十大深淵魔君的圍攻裏,死在掩護千萬民眾轉移的路上,死在……守護者的職責裏。
今生,這雙手要做什麽?
收割市場?
清理戰場?
還是……
也許明天就知道了。
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關上窗,拉上窗簾。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隻有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交易市場的界麵。星辰鐵的價格跌到110了,還在跌。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聖光摔杯子的特效,王朝會長慌張的聲音,蘇沐雨溫柔的語氣,還有……
還有那道細小的劃痕。
手機螢幕右上角,那道像閃電一樣的劃痕。
它就在那裏。
一直都在。
就像所有事情,所有選擇,所有……無法回頭的時間。
淩晨4點17分。
我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