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笑。
我數著。
好好好。
不不不。
我不知道為什麽數這個，就是感覺……感覺需要做點什麽。需要確認點什麽。需要抓住點什麽。
電梯門開啟。
淩晨4點03分。
宿舍樓大廳空蕩蕩的。日光燈管發出那種50Hz的嗡嗡聲，很輕，但一直響。我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來了。左眼皮開始輕微跳動。
我走出宿舍樓。
無奈。
冷風灌進脖子。
手指冰涼到有點僵硬。
我突然意識到，從下午到現在，已經快12個小時沒喝水了。口幹舌燥。喉嚨發緊。
但我沒去便利店。
突然。
愕然。
我直接往學校後門走。
路上沒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的影子在前麵，我跟著它走。影子有時候會消失，被另一盞路燈的光覆蓋，然後又出現。
說到這個，我突然想到——
前世也有過這樣的夜晚。
沉默。
遊戲關服前三個月。怪物已經開始在郊區出現。我帶著一支小隊，去清理一個被蜘蛛型怪物佔領的工廠。也是淩晨。也是這麽冷。
那時候蘇沐雨還在。
她走在我旁邊，手裏拿著法杖。法杖頂端的光很柔和，像月光。
她說：“林夜，你手好冷。”
我說：“嗯。”
她說：“我給你暖暖。”
安靜。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
我停下腳步。
站在路燈下。
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團。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但我拿出手機。
淩晨4點11分。
我給蘇沐雨發了條訊息。
“睡了嗎？”
傳送。
然後我盯著螢幕。
螢幕暗了。
歎息。
我按亮。
又暗了。
又按亮。
過了大概……1分34秒。
手機震動。
“沒。剛下線。怎麽了？”
我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
最後發過去的是：
“沒事。就是……注意安全。”
我有點後悔了。
後悔發這個。
明明應該告訴她，王朝的人可能已經開始在現實裏行動了。明明應該提醒她小心那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明明應該……
但我沒說。
我不知道為什麽。
就是感覺……
感覺如果說了，她會擔心。她會問更多。她會……
她會發現我在隱瞞什麽。
手機又震動了。
“你也是。”
就三個字。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繼續往前走。
學校後門有個24小時營業的網咖。
我走進去。
溫度是23.6攝氏度。濕度……58%左右吧。牆上掛著的溫濕度計顯示著。
前台是個染著黃頭發的男生，在打瞌睡。
我說：“開台機子。”
他抬頭看我一眼。眼神有點迷糊。
“身份證。”
我遞過去。
他刷了一下。遞回來。
“37號。”
我走到37號機。坐下。
電腦開機。
等待時間。
我盯著螢幕上的進度條。
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
想那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想他身上的血腥味。想他看我的眼神。
很冷。
冷得像冰。
那不是普通玩家的眼神。
那是……殺過人的眼神。
前世我見過很多這樣的眼神。在遊戲後期，在現實開始崩潰的時候。有些人為了搶一瓶水，就能殺人。有些人為了一個安全的位置，就能把別人推出去。
但現在是遊戲開服第三天。
第三天就有人……
我搖搖頭。
電腦開機了。
良久。
我登入《靈境紀元》的論壇。
匿名登入。
論壇很熱鬧。
淩晨4點多，還有幾千人線上。
置頂帖是聖光發的。
標題：《關於今晚副本事件的說明》。
我點開。
內容很長。
大概意思是說，今晚的副本開荒是公平競爭，夜影（我）雖然搶了首殺，但手段不太光彩。不過聖光公會大度，不計較。希望大家和平遊戲，共同進步。
下麵回複已經三千多條了。
“聖光大佬大氣！”
“那個夜影就是個投機分子。”
“支援聖光！”
“夜影滾出遊戲！”
我往下翻。
翻到第17頁。
有個匿名回複。
“你們知道夜影在現實裏是誰嗎？”
下麵有人問：“誰？”
匿名回複：“江海大學的學生。大三。叫林夜。”
我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手指停在滑鼠上。
滑鼠墊邊緣已經開始起毛邊了。我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
繼續往下看。
“真的假的？”
“有照片嗎？”
“發出來看看。”
匿名回複沒再出現。
但這條回複已經被頂起來了。很多人引用。很多人討論。
我關掉帖子。
開啟另一個。
王朝公會發的招募帖。
標題：《王朝公會誠招高手，待遇優厚》。
內容裏有一句話：
“特別歡迎有特殊情報來源的玩家。”
特殊情報來源。
我盯著這六個字。
盯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明明應該生氣，卻覺得好笑。
他們已經開始查我了。
在遊戲裏查不到，就在現實裏查。
查我的身份。查我的地址。查我的……
一切。
我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網咖裏很吵。鍵盤聲。滑鼠聲。有人罵髒話。有人大笑。
但所有這些聲音都離我很遠。
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他們找到我了。
比前世早了很多。
前世我隱藏得很好。一直到遊戲中期，纔有人知道夜影就是林夜。那時候我已經有足夠的實力自保了。
但現在……
現在我才3級。
雖然裝備好一點。技能好一點。
但在現實裏，我還是個普通大學生。
普通到……
隨便一個人就能把我按在地上。
我睜開眼睛。
看著電腦螢幕。
螢幕反射出我的臉。
蒼白的。疲憊的。眼睛裏有血絲。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坐直身體。
開始打字。
我登入了一個加密郵箱。
這個郵箱是前世用的。用來和秦將軍聯係。
密碼我還記得。
登入成功。
收件箱裏有三封未讀郵件。
都是秦將軍發的。
第一封：
“夜影先生，感謝您提供的情報。我們已經驗證了部分內容。希望能與您進一步溝通。”
第二封：
“關於遊戲內‘深淵裂隙’的預警，我們已經派人調查。如果您有更多資訊，請務必告知。”
第三封：
“今天下午3點17分28秒，我們在郊區發現了一隻異常的流浪狗。它的眼睛是紅色的。攻擊性極強。已被控製。這與您之前提到的‘怪物初步顯現’時間點吻合。我們需要見麵談談。”
第三封的傳送時間是……
6小時前。
下午10點左右。
我盯著那封郵件。
盯著“眼睛是紅色的”這幾個字。
前世，第一批在現實裏出現的怪物，特征就是眼睛變紅。
先是動物。
然後是……人。
時間點也對。
遊戲開服第三天，確實會有零星的現象出現。
但前世沒人注意。
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當回事。
直到一個月後，第一起人類變異事件發生，才引起恐慌。
秦將軍注意到了。
因為我提前預警了。
我咬了咬嘴唇。
嘴唇很幹。起皮了。
我回複郵件。
“秦將軍：
見麵可以。但需要絕對安全。
另外，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有人在查我的現實身份。可能是王朝公會的人，也可能是聖光的人。
我需要您幫我……幹擾一下。
不需要完全隱藏。隻需要讓他們查到的資訊……混亂一點。矛盾一點。
比如，讓他們查到我在三個不同的城市都有登入記錄。
比如，讓他們查到我的身份證號對應的是另一個人的照片。
比如……
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您下一個關鍵時間點。
遊戲開服第七天，晚上11點。
地點：江海市老城區，廢棄紡織廠。
會出現第一隻‘精英級’怪物。
如果能在它完全顯現前消滅，可以避免後續的連鎖反應。
具體坐標我會在當天下午發您。
夜影”
郵件傳送成功。
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手指都不想動。
但我知道不能停。
還有事要做。
我開啟遊戲論壇的私信功能。
找到一個人。
ID：葉曉。
前世的天才黑客。遊戲技術專家。
他現在應該已經發現遊戲的異常了。
我給他發私信。
“葉曉：
我知道你在調查《靈境紀元》的底層程式碼。
我也知道你已經發現了‘外星加密層’。
我想和你合作。
但我需要你先幫我做一件事。
論壇上有人泄露了我的現實身份。
我需要你……把水攪渾。
具體來說：
1. 偽造至少五個‘夜影’的IP地址，分佈在全球不同時區。
2. 在那個泄露我身份的帖子下麵，用不同的匿名賬號，發布至少十個互相矛盾的‘林夜’資訊。
3. 追蹤最初泄露我身份的那個匿名賬號。找到它的真實IP。
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關鍵資訊：
遊戲裏的‘技能樹係統’，在底層程式碼裏有一個隱藏的‘後門’。
通過這個後門，可以提前解鎖某些‘禁忌技能’。
但解鎖需要特定的‘金鑰’。
金鑰是：時間悖論。
你可以試試。
然後我關掉私信。
關掉論壇。
關掉郵箱。
清空瀏覽器記錄。
關機。
站起來。
腿有點麻。
我站了一會兒。等血液流通。
然後走出網咖。
淩晨4點47分。
天還是黑的。
但東邊已經有一點點灰白了。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腦子裏很亂。
我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前世蘇沐雨死的時候。
想到了秦將軍在最後那場戰鬥裏，斷了一條胳膊還在指揮。
想到了葉曉……
葉曉前世是怎麽死的？
我想起來了。
他想黑進遊戲的核心伺服器，找到關閉遊戲的方法。
但他失敗了。
被反噬了。
遊戲係統順著他的連線，反向入侵了他的大腦。
他變成了一具……活著的屍體。
眼睛是紅色的。
嘴裏一直重複著一串程式碼。
沒人聽得懂。
站在宿舍樓下。
抬頭看。
蘇沐雨的房間燈還亮著。
她還沒睡。
在幹嘛？
在遊戲裏？還是在想事情？
我突然有種衝動。
想上去找她。
想告訴她一切。
想說我重生了。想說我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想說我想保護她。
但我沒動。
我就是站著。
看著那盞燈。
看了大概……三分鍾。
然後燈滅了。
她睡了。
我轉身。
走進宿舍樓。
電梯從1樓到18樓。
27秒。
走廊很安靜。
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
我走到自己房間門口。
拿出鑰匙。
開門。
進去。
關上門。
背靠著門。
滑坐到地上。
房間裏很黑。
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
我坐在地上。
抱著膝蓋。
把頭埋進去。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可能五分鍾。
可能十分鍾。
然後我抬起頭。
開啟燈。
燈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
走到書桌前。
書桌表麵有一道鉛筆留下的淡淡痕跡。不知道什麽時候劃的。
我拉開抽屜。
從最裏麵拿出一個筆記本。
普通的牛皮紙封麵。
開啟。
裏麵是我重生後記下的東西。
關鍵時間點。關鍵事件。關鍵人物。
還有……
我的計劃。
我翻到最新一頁。
拿起筆。
寫下：
“遊戲開服第三天，淩晨。
身份暴露風險：高。
應對措施：已聯係秦將軍（幹擾資訊）。已聯係葉曉（攪渾水）。
下一步：
1. 盡快提升實力。目標：7天內達到10級，解鎖第一個‘職業專精’。
2. 獲取‘暗影之心’（隱藏任務物品，位於幽暗森林深處）。
3. 接觸‘神秘女子’（她應該已經注意到我了）。
4. 保護蘇沐雨。
風險：
王朝公會已開始現實行動。
聖光……不確定。
那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身上的血腥味……是動物的？還是人的？
我需要武器。
現實裏的武器。”
寫完。
我合上筆記本。
放回抽屜最裏麵。
然後我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已經泛白了。
樓下有早起的學生在跑步。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
不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遊戲裏的怪物正在滲透到現實。
公會的人正在現實裏找我。
而我……
而我還在裝萌新。
還在演。
還在……
我笑了。
笑出聲。
低低的。沙啞的。
我不知道為什麽笑。
就是覺得好笑。
明明應該害怕。
明明應該緊張。
但我卻在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我抬手擦掉。
深呼吸。
然後我轉身。
走到床邊。
躺下。
我需要睡一會兒。
哪怕隻睡一個小時。
然後……
然後就要開始反擊了。
真正的反擊。
不是在遊戲裏搶個首殺。
不是在論壇上發個帖子。
而是……
而是讓他們知道。
夜影，不是那麽好惹的。
林夜，也不是那麽好找的。
我攤牌了我是萌新？
我攤牌了……
我是重生者。
我是守護者。
我是……
你們的噩夢。
意識開始模糊。
我聽到樓上水管有流水聲。隱約可聞。
我聽到遠處有鳥叫。
我聽到……
自己的心跳。
慢慢平穩下來。
然後我睡著了。
做了個夢。
夢到前世最後那場戰鬥。
夢到十大深淵魔君圍著我。
夢到我引爆了所有的能量。
夢到……
蘇沐雨在遠處喊我的名字。
“林夜——”
聲音很遙遠。
但很清晰。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我臉上。
暖的。
我坐起來。
拿起手機。
早上7點22分。
睡了不到兩小時。
但夠了。
我開啟手機。
有一條未讀郵件。
秦將軍發的。
“已安排。今天下午見麵。地點稍後發你。”
還有一條私信。
葉曉發的。
“水已攪渾。那個匿名賬號的IP在境外，但經過三次跳轉。最終源頭……可能在國內。另外，‘時間悖論’金鑰有效。我解鎖了一個隱藏技能。你怎麽知道這個的？”
我回複葉曉：
“以後告訴你。繼續合作。”
然後我開啟遊戲論壇。
找到那個泄露我身份的帖子。
現在下麵已經吵翻天了。
有人說夜影是江海大學的學生。
有人說夜影是北京某公司的程式設計師。
有人說夜影是國外的職業玩家。
有人說夜影根本不存在，是AI生成的賬號。
還有人說夜影是政府派來的測試員。
各種說法。互相矛盾。
沒人知道哪個是真的。
走到衛生間。
洗臉。
冷水撲在臉上。
清醒了。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睛裏有血絲。
但眼神……
眼神很冷。
像冰。
像前世那個全服第一刺客的眼神。
我對著鏡子說：
“遊戲開始了。”
“這次，我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