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完這三個字,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蘇沐雨那邊也沉默著。
聊天框裏隻有遊標在閃爍,一下,兩下,三下。
我數到第七下的時候,她發來訊息。
“林夜。”
“嗯?”
“你真的沒事嗎?”
歎息。
她的語氣很奇怪。
真的真的真的奇怪。
不是那種普通的關心,而是……
而是帶著某種試探。
沉默。
我盯著螢幕,眼睛酸澀到無法集中注意力的痛苦。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
苦笑。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像是睏倦的眼睛。
我的手指尖傳來鍵盤的冰涼觸感。
突然。
“我沒事。”
我說。
“就是有點累。”
“累?”
“嗯。”
“那你休息吧。”她說,“明天……明天我們再聊。”
“好。”
聊天結束了。
我關掉私聊視窗,靠在椅背上。
喉嚨突如其來的幹澀。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發現裏麵是空的。
空的。
就像我現在的心情。
無奈。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到前世。
想到蘇沐雨死的那天。
她擋在避難所門口,身後是三百多個孩子。
獸潮來了。
S級的獸潮。
她隻有A級實力。
但她沒有退。
一步都沒有退。
我記得她的最後一句話。
“林夜,幫我照顧好他們。”
然後她就衝上去了。
然後她就死了。
我趕到的時候,隻看到一地破碎的光。
聖心殿的傳承者,死的時候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隻有光。
安靜。
破碎的光。
我閉上眼睛。
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開始隱隱作痛。
這是前世留下的舊傷。
被深淵魔君的骨刺貫穿留下的傷。
遊戲裏的傷,現在在現實裏痛。
真是諷刺。
我睜開眼睛,看向螢幕。
新手村的任務列表還在閃爍。
【隱藏任務:破碎的自我(1/7)】
【任務描述:收集七個記憶碎片,找回完整的自己】
【當前進度:第一個碎片已獲得】
【碎片內容:童年的孤獨】
我點開碎片詳情。
一段記憶湧上來。
七歲的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父母都在外地工作。
一年回來一次。
有時候兩年。
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上學。
老師問我:“你爸爸媽媽呢?”
我說:“他們很忙。”
老師說:“那你週末來我家吃飯吧。”
我說:“不用了,謝謝老師。”
我知道老師在可憐我。
我不需要可憐。
真的不需要。
我學會了做飯,學會了洗衣服,學會了修水管。
學會了所有一個人生活需要的東西。
也學會了不依賴任何人。
記憶到這裏就斷了。
我深吸一口氣。
空調出風口傳來輕微的異響,像是某種暗號。
愕然。
我抬頭看了一眼。
空調在正常運轉。
但那個聲音還在。
滋滋滋。
像是電流聲。
又像是……
通訊幹擾。
我猛地站起來。
窗簾布料在手中摩擦的粗糙質感。
我拉開窗簾,看向窗外。
夜色依舊。
但遠處的路燈下,有個人影。
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看著我這邊。
我眯起眼睛。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隻能看到一個輪廓。
一個男人的輪廓。
他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轉身走了。
消失在夜色裏。
我放下窗簾。
心髒跳得有點快。
我知道是誰。
王朝的人。
他們在監視我。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不知道。
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
但應該是從我在遊戲裏拿到第一個隱藏任務開始的。
王朝會長那個人,疑心病很重。
他看到我一個“萌新”連續觸發隱藏任務,肯定會懷疑。
良久。
懷疑我是不是在裝。
懷疑我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坐回椅子上。
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淩晨四點零三分。
快天亮了。
但我一點睡意都沒有。
憋尿2小時後的極限緊迫感。
我起身去衛生間。
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茶幾上放著一本書。
《古代神話與文明起源》。
張老借給我的。
他說這本書裏可能有我需要的答案。
我還沒看。
沒時間看。
從衛生間回來,我拿起那本書。
隨手翻開一頁。
第137頁。
上麵有一段用紅筆劃出來的文字。
“在瑪雅文明的神話中,世界經曆過五次毀滅與重生。每一次毀滅都伴隨著‘神的試煉’,隻有通過試煉的文明才能進入下一個紀元。”
我盯著這段話。
神的試煉。
文明試煉。
《靈境紀元》。
高維文明。
這些詞在我腦子裏打轉。
轉得我頭疼。
我合上書,放回茶幾。
辦公桌表麵有一道鉛筆留下的淡淡痕跡。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可能是小時候畫畫留下的。
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
我坐回電腦前。
遊戲還開著。
角色站在新手村的廣場上。
周圍已經沒什麽玩家了。
淩晨四點,大部分人都去睡覺了。
隻有少數肝帝還在。
我看到一個ID叫“夜貓子”的玩家在廣場上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
不知道在幹什麽。
可能是在做某種隱藏任務的前置。
我知道那個任務。
需要在淩晨四點,在新手村廣場轉三十三圈。
然後會觸發一個隱藏NPC。
那個NPC會給一個稀有技能書。
前世,這個任務被一個叫“熬夜冠軍”的玩家發現了。
他發了攻略。
然後那個技能書就爛大街了。
但現在,還沒人知道。
我看著“夜貓子”轉圈。
轉到第二十圈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可能是累了。
也可能是覺得這個行為太傻。
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然後下線了。
白光一閃。
廣場上隻剩下我一個人。
不。
還有一個人。
從傳送陣走出來。
ID:聖光。
他來了。
穿著新手村最好的裝備。
一身藍裝。
手裏拿著一把發光的劍。
那是隱藏任務給的獎勵。
需要在新手村幫助一百個NPC。
很耗時間。
但獎勵不錯。
聖光走到我麵前。
停住。
“林夜?”
他說。
“是我。”
“這麽晚還線上?”
“你不也是。”
“我在做任務。”他說,“你呢?”
“發呆。”
“發呆?”
他笑了。
笑得很假。
我能看出來。
前世我見過太多這種笑了。
表麵正義,內心肮髒的人。
聖光就是這種人。
“我聽說你觸發了好幾個隱藏任務。”他說。
“運氣好。”
“隻是運氣?”
“不然呢?”
他盯著我。
眼睛在螢幕裏閃著光。
“林夜,我們合作吧。”
“合作什麽?”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玩家。”他說,“你肯定知道些什麽。關於這個遊戲。關於……它背後的東西。”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臉上沒表情。
手指在鍵盤上敲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他說,“你肯定知道。不然你怎麽可能連續觸發隱藏任務?這遊戲才開服幾天?普通玩家連主線都沒做完,你已經拿到三個隱藏了。”
“四個。”我說。
“什麽?”
“四個隱藏任務。”我說,“剛剛又觸發了一個。”
他沉默了。
我能想象他現在的表情。
震驚。
嫉妒。
還有貪婪。
他想知道我的秘密。
想知道我怎麽做到的。
然後……
然後他會搶走。
用各種手段。
前世他就是這麽做的。
搶別人的機緣。
搶別人的裝備。
搶別人的……命。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我們真的可以合作。我有資源。我有錢。我有人脈。你隻需要告訴我你知道的,我們可以一起成為這個遊戲最頂尖的玩家。甚至……甚至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
他說到“主宰”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在顫抖。
興奮的顫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在想遊戲能力可以帶到現實。
他在想三年後的世界。
他在想……
統治。
“我沒興趣。”我說。
“沒興趣?”他笑了,“林夜,別裝了。沒人會對權力沒興趣。尤其是……尤其是這種可以改變世界的權力。”
“我真的沒興趣。”
“那你對什麽有興趣?”
“活著。”我說。
“我隻是想活著。”我說,“三年後,怪物會降臨。我隻是想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有能力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僅此而已。”
他愣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你……你怎麽知道三年後……”
“我猜的。”我說。
“猜的?”
“嗯。”我說,“這個遊戲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遊戲。而且……而且我做過一個夢。夢裏,三年後的今天,世界變成了遊戲。怪物從虛空中爬出來。人類在逃亡。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我在撒謊。
但撒得很真。
因為這是半真半假的謊言。
我真的做過這樣的夢。
重生之後,幾乎每天晚上都做。
夢到前世。
夢到死亡。
夢到破碎的世界。
聖光沉默了。
他在判斷。
判斷我說的是真是假。
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真的。
情感上,他更願意相信我有某種特殊的資訊來源。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們更應該合作。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如果我們聯手,我們可以組建一個公會。一個最強的公會。到時候,我們可以保護更多的人。甚至可以……可以建立一個新秩序。”
新秩序。
他說這個詞的時候,眼睛在發光。
他在想當皇帝。
在想當神。
在想統治這個即將遊戲化的世界。
“對不起。”我說。
“我不想和你合作。”
“為什麽?”
“因為我不信任你。”
我說得很直接。
直接到讓他愣住了。
“不信任我?”他笑了,“林夜,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聖光。全服排名前一百的玩家。我有自己的團隊。我有自己的資源。我……”
“我知道你是誰。”我打斷他。
“你知道?”
“嗯。”我說,“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真實身份。你的目的。你未來會做什麽。”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但心裏在翻湧。
我知道我在冒險。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不想裝了。
不想再演那個唯唯諾諾的萌新。
不想再對著這些未來會背叛人類的人假笑。
我累了。
真的累了。
聖光的表情變了。
從假笑變成警惕。
從警惕變成……
殺意。
“你到底是什麽人?”
“普通人。”我說。
“普通人不可能知道這些。”
“那你就當我不是普通人吧。”
我們隔著螢幕對視。
雖然隔著網路,隔著幾千公裏的距離。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殺意。
濃烈的殺意。
他想殺我。
現在就想。
但他做不到。
遊戲裏不能PK。
至少現在不能。
要等到十級以後,出了新手村才行。
所以他隻能忍著。
“你會後悔的。”
“可能吧。”我說。
“不是可能。”他說,“是一定。你會後悔今天拒絕我。你會後悔……成為我的敵人。”
“那就讓我後悔吧。”
我說完,直接關掉了私聊視窗。
把他拉黑了。
我知道這樣做很衝動。
理智告訴我應該虛與委蛇,應該假裝合作,應該從他那裏套取情報。
但情感上,我做不到。
做不到對著這張臉假笑。
做不到對著這個未來會害死無數同胞的人說“合作愉快”。
我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更痛了。
痛到我想把它砍掉。
但我知道不能。
這是提醒。
提醒我前世是怎麽死的。
提醒我這一世要做什麽。
提醒我……
不要重蹈覆轍。
我睜開眼睛。
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淩晨四點五十六分。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夜色開始變淡。
從墨黑變成深藍。
從深藍變成灰白。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遠處的路燈還亮著。
但那個監視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可能回去報告了。
報告我和聖光的對話。
報告我拒絕了聖光的合作邀請。
報告我……
可能是個威脅。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聖光會開始針對我。
王朝也會。
他們會想盡辦法阻止我變強。
會想盡辦法……殺了我。
在遊戲裏。
在現實裏。
都有可能。
但我不怕。
真的不怕。
前世我麵對過比這更糟糕的局麵。
麵對過十大深淵魔君。
麵對過鋪天蓋地的獸潮。
麵對過……
死亡。
我都活下來了。
雖然最後死了。
但至少活到了最後。
這一世,我有重來的機會。
有前世的記憶。
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我不會輸。
不能輸。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
從窗戶縫裏鑽進來。
吹在我的臉上。
我回到電腦前。
角色還站在廣場上。
周圍開始有玩家上線了。
早起的鳥兒。
他們從我身邊跑過。
去接任務。
去打怪。
去升級。
沒有人注意到我。
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麽。
這樣很好。
我開啟任務列表。
【下一個碎片線索:在黎明時分,前往新手村東邊的老槐樹下】
黎明時分。
就是現在。
我操控角色往東邊走。
穿過廣場。
穿過集市。
穿過一片小樹林。
老槐樹就在那裏。
很大的一棵樹。
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
枝葉茂盛。
在晨光中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走到樹下。
站定。
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遊戲裏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一樣。
現實一分鍾,遊戲裏大概五分鍾。
我等到遊戲裏的太陽完全升起。
第一縷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
照在樹下的一個位置。
那裏有一個光點。
在閃爍。
我走過去。
點選。
【係統提示:你發現了“記憶碎片(2/7)”】
【是否拾取?】
是。
光點飛進我的身體。
又一段記憶湧上來。
十二歲的我。
在學校的天台上。
手裏拿著一把美工刀。
刀刃對著手腕。
我在哭。
無聲地哭。
因為被同學欺負。
因為被老師誤解。
由於……因為太孤獨了。
孤獨到想死。
但最後我沒有劃下去。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到父母。
想到他們每年回來一次,給我帶的禮物。
想到他們電話裏的聲音。
想到他們說:“兒子,要堅強。”
我放下刀。
擦幹眼淚。
走下天台。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想過自殺。
再也沒有。
記憶到這裏斷了。
螢幕裏的角色站在原地。
我的手指在顫抖。
真的在顫抖。
我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任務要讓我回憶這些。
回憶這些痛苦的過去。
但我知道,這七個碎片,一定有什麽意義。
一定和我的重生有關。
一定和……和這個遊戲的真相有關。
關掉遊戲。
站起來。
走到衛生間。
用冷水洗臉。
水很冰。
冰到刺骨。
但我需要這種刺激。
需要清醒。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二十一歲。
普通的臉。
普通的眼睛。
普通的一切。
但我知道,我不普通。
我是重生者。
我是未來的全服第一刺客。
我是……
華夏的守護者。
雖然這一世我還沒做到。
但我會做到的。
一定會。
我擦幹臉。
回到房間。
手機在震動。
我拿起來看。
是蘇沐雨。
她發來一條訊息。
“林夜,你醒了嗎?”
“醒了。”我回。
“那……一起吃早飯?”
“樓下那家豆漿店,二十分鍾後?”
我放下手機。
換衣服。
出門。
電梯到達的叮咚聲從樓下傳來。
我等電梯。
電梯門開啟。
裏麵站著一個人。
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穿著黑色夾克。
戴著口罩。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冷。
然後走出電梯。
從我身邊走過。
我聞到一股煙味。
還有……
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猛地回頭。
但他已經走遠了。
消失在樓梯間。
我站在原地。
心髒跳得很快。
我知道他是誰。
或者……
聖光的人。
他們開始行動了。
我走進電梯。
按下1樓。
電梯門關上。
我開始後悔。
後悔剛纔在遊戲裏那麽衝動。
後悔直接拒絕聖光。
後悔……
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中。
但後悔已經沒用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隻能麵對。
電梯到達1樓。
門開啟。
我走出去。
清晨的陽光照在臉上。
很暖。
但我的心很冷。
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暗處悄悄發育的萌新了。
我成了靶子。
成了所有人的目標。
但……
走向豆漿店。
走向蘇沐雨。
走向……
未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