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很緊。
她的身體在發抖,睡衣的布料很薄,我能感覺到她麵板的溫熱,還有心跳——很快,很亂。她的頭發蹭著我的下巴,有洗發水的味道,是茉莉花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手懸在半空,最後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愕然。
“隻是個夢。”我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遊戲而已,死了還能複活。”
“不是遊戲。”她搖頭,眼淚蹭在我的T恤上,“不是。那種感覺——就像真的發生過。你倒下去的時候,我想衝過去,但周圍全是人,全是怪物。我喊你的名字,你聽不見。”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沉默了。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黑暗裏,隻有她壓抑的抽泣聲,還有我自己的呼吸。空調在響,嗡嗡的,像是某種暗號。我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來。
“進來吧。”我說。
她鬆開手,擦了擦眼睛,跟著我進屋。
客廳沒開大燈,隻有電腦螢幕還亮著,遊戲界麵停在角色選擇畫麵。蘇沐雨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情緒稍微穩定了一點。
“坐。”我指了指沙發。
她坐下,抱著膝蓋。我給她倒了杯水。茶杯邊緣有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缺口,我平時沒注意,現在看見了。
“謝謝。”她接過杯子,沒喝,隻是捧著。
我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舊的,坐墊有點塌。
“幾點了?”她問。
我看了一眼手機。“淩晨1點47分。”
“對不起。”她說,“這麽晚還來打擾你。”
“沒事。”
沉默。
良久。
電腦風扇在轉,滑鼠墊邊緣已經開始起毛邊,我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擦食指。這是前世留下的習慣,緊張或者思考的時候就會這樣。
“林夜。”她突然開口。
“嗯?”
“你相信前世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麽問這個?”
突然。
“不知道。”她低頭看著杯子裏的水,“就是——最近總是做一些奇怪的夢。不隻是今晚這個。有時候夢見自己在遊戲裏,穿著白色的長袍,手裏拿著法杖。周圍有很多人,他們在喊我‘聖女’。”
我的呼吸停住了。
聖心殿的聖女。
前世,蘇沐雨確實在遊戲中期覺醒了聖心殿的傳承,成為了那個輔助門派的聖女。但那是在遊戲開服半年後,在一次大型團隊副本裏,她為了保護隊友,無意間觸發了隱藏劇情。
現在才開服幾天。
“還有呢?”我問,聲音有點幹。
“還有——”她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有時候夢見你。不是現在的你,是——另一個你。穿著黑色的皮甲,臉上有疤,眼神很冷。你站在一座高塔上,下麵全是怪物。然後你跳下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個夢特別真實。我能感覺到風,能聞到血腥味。你跳下去的時候,我在下麵喊,但你頭也不回。”
那是前世最後一場戰鬥。
深淵魔君圍攻東海防線,我帶著三千刺客死士從防禦塔頂躍下,執行斬首行動。蘇沐雨當時在後方醫療站,她確實在喊我的名字。
但我沒回頭。
不能回頭。
“都是夢。”我說,但這次說得沒什麽底氣。
“是嗎?”她盯著我,“林夜,你最近——很奇怪。”
“哪裏奇怪?”
“遊戲裏。”她說,“你明明是個新手,但你知道所有隱藏任務的位置。你知道每個怪物的弱點。你甚至知道哪些NPC會發布特殊任務。這不對勁。”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她說得對。
我確實露出了太多破綻。
對一個“萌新”來說,我表現得太過熟練了。
“我研究過攻略。”我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什麽攻略?”她問,“《靈境紀元》的攻略現在網上很少,而且大部分都是錯的。但你帶我去做的那些任務,網上根本沒有記錄。”
無奈。
空調又響了一聲,這次像是卡住了什麽東西。
“林夜。”她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你是不是——也有那些夢?”
我抬頭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很亮,帶著某種我無法形容的情緒。期待?恐懼?還是別的什麽?
“我——”
手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炸開。我和她都嚇了一跳。
我看了一眼螢幕。
未知號碼。
“接吧。”蘇沐雨說,退後一步。
我按下接聽鍵。
“林夜先生?”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是王朝公會的副會長,我們會長想跟您談談。”
王朝。
又是他們。
“談什麽?”我問,聲音冷下來。
“關於您今天在遊戲裏的表現。”對方說,“您一個人擊殺了精英怪‘暗影狼王’,還拿到了首殺獎勵。我們會長很欣賞您的實力,想邀請您加入王朝公會。”
我皺眉。
安靜。
暗影狼王是我下午殺的,當時周圍應該沒人看見。
除非——
他們一直在監視我。
“我沒興趣。”我說。
“林先生,別急著拒絕。”對方笑了,笑聲很假,“我們會長說了,隻要您願意加入,可以直接擔任精英團副團長,月薪五萬起步。遊戲裏的裝備、資源,公會優先供應給您。”
五萬。
對一個大學生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但我隻是冷笑。
“我說了,沒興趣。”
“林先生——”
“還有事嗎?”我打斷他。
對方沉默了幾秒。
“林先生,您可能不知道。”他的聲音沉下來,“《靈境紀元》不是普通的遊戲。它背後涉及的東西,比您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一個人單打獨鬥,走不遠的。”
“那是我的事。”
“好吧。”對方歎了口氣,像是很遺憾,“那我們換個方式談。林先生,您今天擊殺暗影狼王用的那套連招——‘影襲’接‘背刺’接‘毒刃’——這套連招的時機把握,精準得不像個新手。”
我的心沉下去。
他們果然在監視。
而且看得很仔細。
“我運氣好。”我說。
歎息。
“運氣?”對方笑了,“林先生,我們都是明白人。那套連招需要至少三個技能達到熟練級,而且對時機的把握要求極高。開服才幾天,就算您24小時線上,也不可能把三個技能都練到那個程度。”
我沒說話。
“除非——”對方拖長聲音,“您早就知道怎麽玩這個遊戲。或者說,您對這個遊戲的瞭解,遠超普通玩家。”
空調徹底停了。
房間裏突然安靜得可怕。
蘇沐雨站在旁邊,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想說什麽?”我問。
“我們會長想跟您見一麵。”對方說,“明天下午3點,市中心星巴克。隻是聊聊,沒有惡意。”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們會很遺憾。”對方說,“畢竟,像您這樣的‘天才’,如果被其他公會——或者某些‘特殊部門’注意到,可能會給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威脅。
**裸的威脅。
我握緊手機。
“好。”我說,“明天下午3點。”
“明智的選擇。”對方笑了,“那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晚安。”
電話結束通話。
我把手機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蘇沐雨看著我。
“王朝公會?”她問。
“嗯。”
“他們找你幹什麽?”
“想拉我入夥。”我說,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街道空蕩蕩的,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我不答應,他們就威脅我。”
“威脅?”
“說我遊戲技術太好,不像新手。”我苦笑,“他們懷疑我。”
蘇沐雨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那你——”她猶豫了一下,“你真的隻是新手嗎?”
我轉頭看她。
她的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光裏半明半暗,眼睛很亮,帶著探究,還有——信任?
我不知道。
“我說不是,你信嗎?”我問。
她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突然說:“我信。”
我愣住了。
“為什麽?”
“不知道。”她搖頭,“就是信。雖然你很多地方很奇怪,但——我覺得你不會害我。”
她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我喉嚨有點發幹。
前世,蘇沐雨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在一次公會戰裏,我被十幾個敵對玩家圍攻,她不顧危險衝過來給我加血。我說她傻,她說:“我覺得你不會死。”
然後我真的沒死。
但她差點死了。
“蘇沐雨。”我叫她的名字。
“如果——”我停頓了一下,“如果我說,我真的不是新手。如果我說,我對這個遊戲的瞭解,比任何人都多。你會怎麽想?”
她看著我。
眼睛一眨不眨。
“我會想——”她慢慢說,“你是不是也有那些夢。”
我深吸一口氣。
空調又響了,這次像是重新啟動了。冷風吹出來,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聲。
在安靜的房間裏特別響。
我和她都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你餓了?”她問。
“有點。”我有點尷尬,“晚上沒吃飯。”
“我也沒吃。”她說,“做噩夢醒了,就來找你了。”
我們互相看著。
氣氛突然輕鬆了一點。
“我冰箱裏還有泡麵。”我說。
“泡麵?”她皺眉,“沒營養。”
“那怎麽辦?”
她想了想。
“我宿舍有雞蛋和掛麵。”她說,“我去拿,煮麵吃。”
“現在?”我看了一眼時間,“淩晨2點多了。”
“餓了就吃。”她說,轉身往門口走,“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
苦笑。
“不用。”她回頭看我,“你坐著休息吧。看你臉色不太好。”
她說完就開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
然後我走到桌邊,拿起手機。
開啟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備注是“秦將軍”。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有撥出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王朝公會隻是小麻煩,真正的威脅還在後麵。聖光,境外勢力,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叛徒。
我得小心。
非常小心。
但蘇沐雨——
她已經開始覺醒了。
前世記憶的碎片,正在以夢境的形式滲透進她的意識。這不是好事。過早覺醒前世記憶,可能會導致精神崩潰,或者被某些存在盯上。
我得保護她。
但怎麽保護?
告訴她真相?
說我是重生者,說三年後世界會毀滅,說她會死,說我會死,說所有人都可能死?
她不會信的。
就算信了,又能怎麽樣?
隻會增加她的恐懼。
我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很亂。
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蘇沐雨倒在血泊裏,手裏還握著法杖。她說:“林夜,快走。”
我沒走。
我殺了所有圍攻她的怪物,然後抱著她的屍體,在廢墟裏坐了一整夜。
那是我第一次哭。
也是最後一次。
門開了。
蘇沐雨拎著一個小袋子進來,裏麵裝著雞蛋、掛麵,還有一小包青菜。
“你宿舍還有青菜?”我問。
“陳曦買的。”她說,“她最近在減肥,隻吃青菜。”
她走進廚房,開始燒水。
我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動作很熟練,打雞蛋,洗青菜,下麵條。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特別柔和。
“你經常做飯?”我問。
“嗯。”她點頭,“我媽身體不好,我從小就會做飯。”
“你媽——”
“癌症。”她說得很平靜,“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前世,蘇沐雨從來沒提過她媽媽的事。
我隻知道她家境不好,但不知道具體原因。
“對不起。”我說。
“沒事。”她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強,“習慣了。”
水開了,她把麵條放進去。
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林夜。”她突然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盯著鍋裏的麵條,“如果那些夢是真的。如果我真的在另一個世界裏活過,死過。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不會。”我說。
“鑒於——”我停頓了一下,“我可能也有那些夢。”
她轉頭看我。
眼睛睜得很大。
“你——”
“我夢見自己是個刺客。”我說,聲音很輕,“全服第一的刺客。我夢見自己站在高塔上,下麵全是怪物。我跳下去了。”
她手裏的筷子掉在地上。
啪嗒一聲。
“然後呢?”她問,聲音在發抖。
“然後我死了。”我說,“但死之前,我殺了十個深淵魔君。”
隻有鍋裏的水在沸騰,咕嘟咕嘟的。
“深淵魔君是什麽?”她問。
“遊戲裏後期的BOSS。”我說,“很強,一個就能毀滅一座城市。”
“你殺了十個?”
“然後你死了?”
她彎腰撿起筷子,在水龍頭下衝了衝。
“那個夢裏——”她背對著我,“有沒有我?”
我喉嚨發緊。
“有。”
“我——在幹什麽?”
“你在醫療站。”我說,“給我加血。但距離太遠,加不上。”
“然後呢?”
“然後你衝出來了。”我說,“你想靠近我,但被怪物攔住。你死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
“怎麽死的?”
“被一隻深淵魔君踩死的。”我說,每個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嚨,“我看見了,但來不及救你。”
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我。
過了很久,她關掉火,把麵條盛到兩個碗裏。
“吃麵吧。”她說,聲音很平靜。
我們坐在餐桌兩邊,吃麵。
誰也沒說話。
麵條很好吃,雞蛋煎得恰到好處,青菜很嫩。但我吃不出味道。
“如果那些夢是真的。”她抬起頭,看著我,“如果三年後,世界真的會變成遊戲裏那樣。你會怎麽辦?”
我放下筷子。
“我會變強。”我說,“強到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
“包括我?”
“包括你。”
她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像月牙。
“那我也要變強。”她說,“強到可以保護你。”
“別小看我。”她打斷我,“我夢裏那個穿白袍的我,看起來很厲害。”
“是很厲害。”我說,“聖心殿的聖女,全服最強的輔助。”
“聖心殿?”
“一個隱藏門派。”我說,“專精治療和增益。門派的終極技能‘生命禮讚’,可以複活整個團隊的人。”
她眼睛亮了。
“怎麽加入?”
“需要觸發隱藏任務。”我說,“任務地點在‘月光森林’深處,有一個廢棄的神殿。但那個任務很難,需要至少五個人組隊,而且對治療職業的要求很高。”
“你能帶我去嗎?”她問。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堅定,帶著某種我前世從未見過的光芒。
前世,蘇沐雨是被動覺醒的。
這一次,她是主動的。
“能。”我說,“但得等你等級再高一點。至少15級。”
“我現在8級。”她說,“明天就能到10級。”
“很快。”我點頭,“但別急。基礎技能要先練好。”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麵吃完了。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來洗。”我說。
“不用。”她搖頭,“你休息吧。明天還要去見王朝的人。”
“你——”我猶豫了一下,“不問我為什麽答應去見他們?”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她說,“我相信你。”
又是這句話。
我看著她洗碗的背影,心裏某個地方突然軟了一下。
說不清楚,就是——
有點後悔了。
後悔前世沒早點發現她的好。
後悔前世讓她死了。
“蘇沐雨。”我叫她。
“如果——”我停頓了一下,“如果以後遇到危險,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還有。”我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別一個人扛著。你媽媽的事,如果需要錢,或者需要幫忙,跟我說。”
眼睛又紅了。
“為什麽?”她問,聲音有點哽咽。
“鑒於——”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我們是朋友。”
她笑了,眼淚掉下來。
“嗯。”她說,“朋友。”
洗好碗,她擦了擦手。
“我該回去了。”她說。
“我送你。”
“不用,就隔壁。”
“還是送吧。”
我們走到門口。
她開啟門,回頭看我。
“林夜。”
“明天去見王朝的人,小心點。”
“我知道。”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謝謝你告訴我那些夢的事。”
“該我謝你。”我說,“謝謝你相信我。”
她笑了,然後突然上前一步,抱了我一下。
很輕,很快。
“晚安。”她說,然後轉身跑回自己宿舍。
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裏,聞到她留下的茉莉花香。
還有擁抱的溫度。
心裏某個地方,好像沒那麽空了。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電腦螢幕還亮著。
遊戲界麵停在角色選擇畫麵。
我的刺客角色站在那裏,手裏握著匕首,眼神冰冷。
但這一次,我看著那個角色,突然覺得——
也許這一世,我可以不隻是個刺客。
也許我可以保護更多人。
也許我可以改變結局。
我坐下,握住滑鼠。
點選登入。
遊戲開始。
而這一次,我不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