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的鍾聲透了厚重的夜色,沉悶而悠遠,像是在呼應百年前那場改變世界的靜默。
陸曦明轉過頭,卻發現身邊的師兄——那個一路上都在飆車、豎中指、滿嘴爛話的沈樞白,此時此刻,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依舊穿著那件花哨的襯衫,依舊戴著那個菩提手串,但他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雙總是半眯著的桃花眼此刻完全睜開,眼底深處是一片死海般的平靜。
沈樞白靜靜地注視著窗外漆黑的大海,整個人彷彿與這無邊的夜色融為了一體,深沉、冰冷、孤獨。
“長夜已至。”
沈樞白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鍾樓裏清晰可聞。
“知白書院教很多東西,但核心目的隻有一個:在這被神遺忘的六小時裏,維持世界原本的秩序。”
陸曦明感受到了一種壓迫感,他嚥了口唾沫:“我聽林教授說過,我們的敵人是夢魘。”
“夢魘隻是野獸,野獸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獵人。”沈樞白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陸曦明的臉。
“全球有七十三億人,其中約萬分之一的個體,能在靜默時段保持清醒,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覺醒者’。”
沈樞白在生鏽的鐵板上來迴踱步。
“守夜人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在這隻有極少數人蘇醒的六個小時裏,法律、道德都形同虛設,所以也有不同的處世方式。”
“有人選擇隱居,與世無爭,過雙麵人生;也有人利用這段時間的資訊差謀取利益,積累財富;但還有一群人……”
沈樞白停下腳步,眼神變得危險起來:“他們自詡為進化階梯上的新物種,認為那些隻會沉睡的凡人是劣等生物,是阻礙文明飛升的累贅。他們自稱——【神裁者】,代替神明作出裁判之人。”
“神裁者……”陸曦明重複著這個詞,感覺到了一股寒意,這正是林教授之前提到的“清除不合格者”的陣營。
“他們的終極目標,是建立一個隻屬於‘覺醒者’的世界。為此,他們不介意清除掉那些‘不合格’的沉睡者,或者……把凡人變成奴隸。”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所以知白書院招生,第一道篩子不是智商,不是體能。”沈樞白抬眼,直視陸曦明,“是立場。我們要確保進來的不是神裁者,或者……可能變成神裁者的人。”
“怎麽篩?”陸曦明問。
話音剛落,“哢噠”一聲輕響。
沈樞白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黑色手槍,槍口直抵陸曦明的眉心,動作快到讓他來不及反應。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傳來,伴隨著淡淡的火藥味,壓迫感如潮水般將他包裹。
“很簡單。”沈樞白的眼神銳利如刀,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三句話。說服我相信你不是神裁者,否則……這片大海會掩蓋接下來的一切。”
空氣彷彿凝固了。
陸曦明能感覺到那根手指正在緩慢施壓,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大腦在一瞬間空白,又在下一秒瘋狂運轉。腎上腺素飆升,讓他甚至能聽清齒輪轉動的每一個細節。
他不知道對方是在試探,還是真的動了殺心。但看著沈樞白那雙深淵般的眼睛,陸曦明不敢賭。
“我的母親,是常人。”陸曦明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幹澀,“我不可能認同要清除她的理論。”
沈樞白麵無表情,槍口甚至往前頂了一寸,壓得陸曦明麵板生疼。
“神裁者身邊從來不缺凡人。在他們眼裏,‘痛苦的犧牲’反而更能彰顯進化的偉大和信仰的純粹……還有兩次機會。”
陸曦明心跳加速,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全球99.99%以上都是凡人,他們是社會運轉的基石——電力的供應、糧食的生產……甚至我們現在腳下的燈塔,都是凡人在維護。消滅他們,文明會崩潰,我們就成了住在廢墟裏的老鼠。”
“很理智的分析,像個好學生,”沈樞白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但這隻是利弊權衡,不是底線。何況很多神裁者並不主張滅絕凡人,他們想要的,是淩駕和奴役。”
“最後一句,勸你想清楚。”
沈樞白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陸曦明沒有迴答。他看著沈樞白,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漆黑深邃的夜空,以及夜空下那座雖然熄滅了燈火、卻依然龐大而沉默的城市。
那是無數沉睡者的夢境匯聚成的地方。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沈樞白沒有催,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等待一個註定會來的答案。
許久,陸曦明緩緩開口,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光與影,從來都是一體的。”
他直視著沈樞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沒有白晝,又何談黑夜;如果沒有那些沉睡者編織的夢境,我們這些清醒者的守望……不過是在看守一座巨大的墳墓。”
“我們不是神,我們隻是……被留下來看門的人。”
鍾樓裏一片死寂。
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隱約傳來。
沈樞白維持著舉槍的姿勢,眼神定定地看著陸曦明,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
一秒。
兩秒。
三秒。
終於,沈樞白緩緩收迴了槍,那種令人窒息的深沉壓迫感瞬間消散。他又變迴了那個吊兒郎當的花襯衫師兄,隨手把槍插迴後腰,甚至還吹了聲口哨。
“哎呀,這詞兒整得挺文藝,不愧是高分選手,和我這種野路子出生的是不一樣。”沈樞白拍了拍陸曦明的肩膀,笑嘻嘻地說,“行吧,算你勉強過關了。”
陸曦明感覺雙腿有些發軟。他長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背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所以,剛才隻是測試……”他喘了口氣,“槍是假的,或者沒子……”
砰!
槍聲在密閉房間裏炸開,震耳欲聾。
陸曦明感到一道熾熱的氣流擦著太陽穴掠過,幾根斷發飄落下來。他僵硬地轉頭,看見身後的牆壁上,多了一個新鮮的彈孔,硝煙味在空氣中彌漫。
“假槍?沒子彈?”沈樞白吹了吹槍口的煙,笑容燦爛,“師弟,我們麵對的是夢魘、是神裁者、是那些能在夢裏殺人的怪物或瘋子。我們帶假槍幹嘛,嫌命長嗎?”
陸曦明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至於怎麽判斷你說的是真是假……”沈樞白把槍轉了個圈,插迴腰間,“槍在我手上。我覺得是真,就是真。我覺得是假……”
他聳聳肩:
“那你就去喂魚咯。這就是我們的做事風格——在絕對的黑夜裏,隻能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站起身,走到陸曦明麵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歡迎加入‘瘋子’學院,陸曦明。”
“順便一提——”沈樞白湊近,壓低聲音,“關於最後那個問題,林教授當年入學時的迴答是:‘如果全世界都是覺醒者,那我們就該改名叫更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