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直到那道素白的身影緩緩消失在拐角,陳道臨這才收迴目光。
他慢悠悠地轉過身,大大咧咧地走進了病房。
他環顧四周,視線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方無應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兩秒之後,陳道臨撇了撇嘴,像是椅子上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似的,抬起一隻穿著人字拖的腳,毫不客氣地一腳將那把椅子踹到了牆角。
“哐當!”
隨後,他又隨手從旁邊重新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大馬金刀地坐下,順手從兜裏掏出那個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啪”地一聲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瞬間衝散了房間裏原本淡淡的消毒水味。
陸曦明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皺了皺眉,淡淡提醒道:
“這裏是無煙病房……”
陳道臨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煙,精準地噴在陸曦明臉上。
“我又不是不識字。”他扯了扯嘴角。
“我隻是不在乎,難不成你第一天認識我?”
陸曦明翻了個白眼,懶得理這個老流氓。
玩笑開過後,陳道臨的麵色逐漸沉穩下來。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睛裏,此時多了一絲嚴肅。
“他剛剛跟你說了什麽?”
陸曦明知道他在問方無應,如實迴答道:
“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問了問試煉中人傀潛入的細節,還有……稍微關心了一下我的身體狀況。”
“關心?”
陳道臨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冷笑一聲,手中的煙頭在空中劃出一道紅光:
“以後少跟他接觸,那家夥……可不是什麽善茬。”
陸曦明看向他。
“你們有過節?”
“過節?說不上。”
陳道臨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麵容:
“他做事很完美,滴水不漏,無可挑剔。無論是作為教授,還是作為裁決司的高層,都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我就是單純看不慣他,那種完美無缺、無喜無悲的惡心感,讓我感覺他不像是個正常的人……不過他畢竟是領導,像我這樣的人不喜歡領導也很正常吧。”
說到這裏,陳道臨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低沉了幾分:
“又或許……隻是因為嫉妒吧。”
“畢竟他是s級。而我,不是。”
陸曦明怔住了,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方無應……我是說方教授,是s級?!”
“不然呢?”
陳道臨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裁決司司長,掌管著全國守夜人的生殺大權。沒點手段,怎麽鎮得住那群桀驁不馴的瘋子?”
說著,他像是陷入了某種迴憶,目光有些遊離:
“當年我年輕氣盛,覺得自己也算是個天之驕子,未必不如他。私下裏故意找茬,跟他打過一架……”
他彈了彈煙灰,落在地麵。
“結果輸得很慘。甚至我有種感覺……那天他根本未盡全力。就像是在陪小孩過家家一樣。”
“但也是在那場戰鬥中,我總覺得他……算了。”
他突然停住了,煩躁地把煙頭按滅在床頭櫃上。
“話說一半,菊花爛漫。”
陸曦明忍不住吐槽。
陳道臨被他逗樂了,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個腦崩兒,並沒有解釋那個“算了”後麵到底是什麽,隻是旋即轉移了話題:
“你怎麽不問問你那些同伴?”
陸曦明揉著腦門,神色有些黯然:
“方教授說……都還活著。”
聽到這句話,陳道臨的麵色瞬間沉了幾分。
病房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壓抑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陳道臨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冷意:
“確實,都還活著……但也隻是‘還活著’。”
陸曦明心裏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什麽意思?”
陳道臨歎了口氣,重新點燃了一根煙,這次卻沒有再故意噴人:
“試煉中斷後,最先趕到現場支援的,是兩個a級的師兄師姐。他們算是及時救下了沈樞白和喬關山。”
“隨後我和鍾離燕也趕到了。但等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幾個已經身受重傷,奄奄一息了。”
陸猛地抬頭。
“可是在我昏迷前那一瞬——我們應該共同重創了人傀!”
陳嗤笑一聲。
“就憑你們幾個新生?再加上重傷瀕死的沈樞白和喬關山?別癡人說夢了。”
他語氣冷硬。
“人傀的真正實力,不是現在的你能想象的……我和鍾離燕聯手,也隻能勉強壓製住她,還讓她給跑了。”
說到這裏,陳道臨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真正讓我擔心的,不是它跑了。而是……它從頭到尾表現出來的冷靜和計劃性。它不是在全力殺人,更像是在拖延時間、在試探、在收集情報。”
他目光深沉。
“如果夢魘開始有組織地行動……”
話沒有說完,陳道臨掐滅了煙,病房裏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
陸曦明聲音幹澀地問道:
“你說他們重傷……具體是?”
陳道臨看了一眼麵前這個滿眼焦急的少年,最終還是沒有隱瞞,如實說道:
“沈樞白因為強行透支精神力控製血液迴圈,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經損傷,至今還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不醒。”
“那個叫王玄機的道士也差不多,他的能力對戰局至關重要,也是強行榨幹所有神念,加上多處骨折加內髒出血,還在搶救。”
陸曦明心頭一顫。
“至於喬關山……”
陳道臨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為了保護昏迷的你們幾個新生不被人傀順手補刀,他硬抗了一記致命攻擊。
“他的左手……被齊根切斷了。而且因為人傀那種特殊的毒素侵蝕,傷口組織壞死嚴重……這隻手,恐怕很難再接迴去修複了。”
對於一個依靠雙拳戰鬥的a級近戰守夜人來說,失去一隻手,幾乎等於宣判了職業生涯的死刑。
空氣彷彿被抽空。
陸曦明雙目失神,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豪爽大笑、總是喜歡用拳頭說話的師兄。
“都還活著”這四個字,此刻聽起來是如此的諷刺和沉重。
他的拳頭慢慢收緊,指節發白,眼底像有火焰在燃。
不是衝動,不是失控,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陳看著他,沒有安慰。
而窗外,天色漸暗,又一個夜晚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