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墜入一片無邊的深海,陸曦明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混亂的夢。
夢裏是光怪陸離的碎片——
他站在一片無垠荒原上,天空裂開無數縫隙,裂縫裏流淌著銀白色的光。那些光像河流一樣在空中倒懸,緩緩滴落,落地時卻變成一枚枚破碎的徽章。
遠處有人在戰鬥,拳影、冰霜、子彈、藤蔓交織在一起,卻沒有聲音。
他想走過去,卻發現腳下不是土地,而是無數細密的根須,像血管一樣搏動著。
忽然畫麵一轉。
他站在鏡火廢墟的高處,下方是坍塌的城市,鋼筋如骨骼。風從斷壁殘垣間穿過,發出類似低語的聲響。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卻找不到方向。
畫麵再轉。
他在一片廢墟中行走,四周忽明忽暗,牆壁無窮無盡地延伸。
忽然,前方的迷霧散開,一個熟悉的背影出現在那裏——短發,瘦弱,穿著有些不合身的校服。
“林小鹿?”
陸曦明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快步走上前去。
她低著頭,雙手交疊,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靦腆。但在陸曦明靠近的瞬間,她的麵容在瞬間扭曲,眼神陰厲冰冷,嘴角撕裂到詭異的弧度。
她的四肢驟然木化,枝幹從肩胛處暴長,葉片翻卷,根須如蛇般竄出地麵,整個走廊化作一片瘋狂生長的森林。
她朝他張開雙臂。
“留下來吧!”
藤蔓撲麵而來。
——
陸曦明猛然驚醒,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耳邊還殘留著夢境裏的風聲。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幹淨的手遞到了他的麵前,手中握著一個盛滿清水的玻璃杯。
晃動的水麵漸漸平靜,倒映出陸曦明那張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
陸曦明愣了一下,順著這隻手緩緩側目看去。
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充滿消毒水味道——是白淨得有些滲人的單人病房。
但此刻坐在床邊的,卻不再是那個邋裏邋遢、滿身煙味的陳道臨。
而是一個穿著素白襯衫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來非常幹淨,甚至可以用“一塵不染”來形容。那件白襯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釦子嚴謹地扣到了最上麵一顆。他的麵容白淨,五官清秀斯文,額前的劉海自然垂落,有些許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就那麽靜靜地坐在那裏,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沒有任何情緒。
“先喝口水吧。”
見陸曦明看著自己發呆,男人微微一笑,將水杯又往前遞了遞。
“陸同學好,我叫方無應,是學院的教授。”
他的語速很平緩,聲音溫和而磁性,透著一種撫慰人心的暖意,讓人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陸曦明接過水杯,顫抖著灌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終於壓住了那股心悸。
“方……教授?”
陸曦明放下杯子,聲音有些沙啞:
“我昏迷了多久?”
“三十六小時。”方無應答得很自然,“精神力嚴重透支,加上肋骨斷裂、內髒震蕩,不過恢複情況不錯。”
“試煉……怎麽樣了?”
“中斷了。”方無應雙手交疊在膝上,“夢魘入侵等級超出預期,守夜人已全麵清理整個鏡火廢墟,並加強整個學院的安防。”
他頓了頓。
“你們在裏麵的遭遇,我需要聽一遍。”
陸曦明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從人傀潛入的推測,林小鹿被替換的可能路徑,以及戰鬥中的細節。
方無應聽得很認真,即便講述到危機關頭他也麵色平靜,幾乎沒有出言打斷,隻在陸曦明表述不清的地方輕聲追問,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等到陸曦明講完,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陸曦明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卻又有點不敢詢問的問題:
“教授……我的同伴們怎麽樣了?還有人傀呢?”
方無應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透過劉海的縫隙,落在陸曦明那張緊張的臉上,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和:
“都還活著。”
“人傀——逃走了。”
陸曦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癱軟在枕頭上。
方無應抬眸,靜靜看著他:“你似乎很高興。”
陸曦明低聲迴複:“畢竟麵對的是人傀那種等級的對手,大家都活著,確實很值得高興。”
空氣安靜了一秒。
方無應麵色無喜無悲。
“我倒是覺得有點可惜……他們沒能以命相搏,留下人傀。”
陸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這位看起來斯斯文文、甚至有些柔弱,說話聲音如此溫暖的教授,此刻的話語卻冷靜到近乎冷漠。
“畢竟很少有機會接觸到人傀,除惡務盡,不是嗎?”
他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遺憾,隻有在陳述事實般的冷靜。
“不過——”
方無應忽然輕笑:“活下來,總歸是好事。”
語氣恢複了那份溫和,彷彿剛才那句話從未存在。
“而且,你的眼睛,和你父親很像……”
陸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一時語塞。
“砰!”
恰在此時,病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皺皺巴巴的白大褂、腳上踩著人字拖、頭發亂糟糟像鳥窩一樣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陳道臨。
他手裏還提著一袋熱騰騰的小籠包,嘴裏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看到坐在床邊的方無應時,動作微微一頓。
“喲。”
陳道臨盯著那個幹淨整潔的方無應,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但眼中卻看不到一絲笑意:
“你倒是來得早啊,方教授……很少見你這麽關心學生啊!”
方無應似乎沒有聽出陳道臨話中的刺,迴以一個淡淡的微笑。
“對於優秀的新生,我一向是頗為關注的。”
旋即,他看向陸曦明。
“對了,陸同學。姑且還是告訴你一聲。”
方無應語氣溫和地說道:
“雖然新火試煉因為意外中斷了,但經過學院評委對整個過程的複盤和綜合評定……”
“你的初始評級是——a級。恭喜。”
言罷,他再也沒有停留,推門而去。
隻留下病房裏一臉茫然的陸曦明,和麵色陰沉的陳道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