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後。
傍晚的斜陽已經不似下午那般滾燙灼熱。
陸曦明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細細摩挲著那枚青銅掛墜,望著窗外沙沙作響的樹葉,有些怔怔地在發呆。
“明兒?”
母親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和休閑褲:“在幹嘛呢?可別忘了今晚的謝師宴。”
陸曦明這才迴過神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五點半,謝師宴六點開始。
作為市一中的王牌火箭班,高三(一)班每年在取得錄取通知書後,都會舉辦謝師宴。一方麵是學生們自發組織,另一方麵老師甚至校領導也想藉此看看今年的好苗子們都去了哪些地方,與有榮焉。
“這就去。”陸曦明接過襯衫褲子套上,將掛墜戴著脖子上,轉身出門。
聚餐地點定在“林間小館”——一家開在老洋房裏的融合菜餐廳,氛圍小資,人均不菲。據說是一位畢業後創業成功的學長開的,能給學弟學妹們打點折。
陸曦明到的時候,包廂裏已經熱鬧非凡。
全班四十八人,到了三十多個。空氣裏混雜著香水、發膠和隱隱的興奮感——這是塵埃落定後的鬆弛,也是即將各奔前程前最後的熱鬧。
“老陸!這兒!”班長老劉招手。
他走過去,在圓桌邊找了個空位坐下。同桌的幾人正聊得火熱,其中頗有些凡爾賽的意味:
“姚班的麵試居然考量子糾纏的哲學意義,我當場懵了……”
“我那個常青藤麵試官更絕,問靜默時段人的腦電波有何不同……”
“睡眠管理局的預科班才難進,政審三代,我爺爺當年當過中農的事都被扒出來問……”
此外,一些其他學校的高材生去向也在八卦的氛圍中口口相傳。
“聽說了嗎,這次的理科狀元、嘉祥中學的趙子昂被國防科大特招,直接進‘特殊人才計劃’……不過聽說他還參加了知白學院的麵試,連他都被拒了,難以想象能進學院的都是什麽神仙。”
“還有外國語學校的蘇微,聽說也被拒了,不過人家拿了斯坦福全獎,七月底就飛美國。”
“話說老陸,你每次都前幾名的,你報的哪兒?”那個考上姚班的眼鏡男周濤結束了侃侃而談,將目光落在陸曦明身上。
“滬交,應用物理。”陸曦明不想引人耳目,隨口編了一個。
“哦——”周濤拉長音,“也挺好的,以後搞科研或者進企業都穩當。”他語氣裏充滿了有些自得的安慰意味。同桌幾人交換了個眼神,都沒接話。
陸曦明隻是笑了笑,低頭喝了口茶。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伴隨著女生的驚呼。
“怎麽迴事?”班長老劉眉頭一皺,帶頭走了出去。
眾人跟出去一看,三四個喝得麵紅耳赤、渾身酒氣的中年男人,正圍著自己班上的幾個女生。其中一個叫陳璐的女生顯然是被嚇到了,眼圈發紅,手裏的小包掉在地上,螢幕碎裂的手機躺在一灘酒漬裏。
“走路不長眼啊?撞了老子這身西裝,你知道多少錢嗎?”領頭的一個光頭胖子指著女生的鼻子罵罵咧咧,唾沫橫飛。
“明明是你們自己撞過來的……”女生小聲辯解。
“還敢頂嘴?”光頭男揚起手就要推搡。
班上的男生們頓時熱血上湧,衝了上去:“幹什麽!欺負女學生算什麽本事!”
“喲嗬?還帶了幫手?”光頭男顯然是喝高了,根本不虛,反而更囂張地指著眾人,“一群小屁孩,知道老子是誰嗎?我二舅是區裏的王政委,信不信給你們全定個尋釁滋事?”
說著,光頭男借著酒勁,竟然直接一拳朝最前麵的班長揮去。
班長雖然護著同學,但畢竟是書生,麵對突如其來的攻擊,竟然一時沒有躲避。
但預料中的悶響並沒有出現。
光頭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陸曦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光頭側前方,五指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你他媽……”光頭掙了掙,臉色一變——這學生看著清瘦,手勁卻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箍著他。
“道歉,賠手機,然後滾。”陸曦明聲音平靜,但眼神冷了下來。
“找死!”光頭另一隻手揮拳砸來。
陸曦明甚至沒有鬆手,隻是側身半步,那一拳擦著他肩膀過去。同時他手腕一擰一壓——
“啊!!!”光頭慘叫著單膝跪地,手腕被反關節製住,動彈不得。
這一切發生在兩秒內。
同學們都有些發愣。
其餘兩三個混混則顯然有類似經驗,在最初一瞬的愣神後,便隨即罵罵咧咧想要圍上來。
陸曦明快速掃視環境——走廊狹窄,對方人多但施展不開,己方有十幾個男生,真打起來不會吃虧。
但沒必要。
他已經聽到了樓梯傳來的腳步聲。
“幹什麽!都住手!”
三名警察快步上來,顯然是餐廳報了警。
“警察同誌!他們打人!”光頭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還惡人先告狀,晃了晃自己紅腫的手腕,“這群學生仗著人多圍攻我們!”
“明明是你們先騷擾女生……”班長急著解釋。
“都別吵!”為首的警察皺眉,目光在雙方之間掃過,最後落在陸曦明身上。剛剛他上來的時候,看見這男生鉗製住了對方手腕,應該是在場唯一一個動手的。雖然看樣子還是個學生,但動手的總歸要先調查。
“你,出示一下身份證。”
陸曦明沒有爭辯,沉默地掏出身份證。
警察接過,拿出警務通裝置,掃描。
“嘀——”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炸響!
警務通的黑色螢幕瞬間變成紅色,加粗的黑色大字彈窗占滿整個界麵:
【警告:機密檔案·禁止訪問】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陸曦明自己。
警察臉色驟變,手指在裝置上快速操作,試圖退出界麵,但螢幕依舊血紅,警報聲持續尖叫。
就在全場眾人不知所措的功夫,民警兜裏的手機突然也響了。
他一看手機,上麵赫然寫著趙局長來電,於是趕緊接通。下一刹那,電話那頭傳來局長氣急敗壞的咆哮聲,聲音大到連旁邊的人都能聽見:
“老李你瘋了嗎!?市局網監中心的警報全亮了,說你的終端在非法訪問國家秘密檔案。你在查誰、查什麽,不用告訴我,我不想也不敢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不馬上道歉放人,明天就自己去交警隊站崗!!”
“嘟——嘟——”電話結束通話。
警察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結束通話電話,雙手把身份證遞還給陸曦明,聲音幹澀,甚至敬了一個禮:“陸同學……哦不,陸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了,這邊的事我們會公正處理,絕不姑息!”
說著,他狠狠地盯了一眼光頭,怒吼道:“還愣著幹什麽,全部帶迴局裏去調查。”旋即幾人推搡著混混有些倉促地離開了。
走廊裏死一般寂靜。
所有同學都盯著陸曦明,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困惑。
班長老劉張了張嘴,最終沒問出來。
陳璐撿起摔壞的手機,小聲說:“謝謝……”
陸曦明搖搖頭:“沒事就好。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剛才的一幕實在太惹眼了,陸曦明不想繼續成為焦點,轉身朝樓梯走去。同時,他心裏已經十分親切地問候了林教授及其家人——身份資訊被加密了這麽重要的事怎麽不早說。
陸曦明快步走下樓梯,穿過餐廳大堂,推開玻璃門。
夏夜的熱風撲麵而來。街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世界依舊喧囂尋常。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拿出手機叫車——
“吱——!!!”
尖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夜空。
一輛銀灰色的阿斯頓馬丁dbssuperleggera敞篷版,以一個近乎炫技的甩尾,精準地橫停在餐廳正門前半米處。
車門向上旋開。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年輕男子——看樣子不到二十,一頭精心打理的卷發梳成大背頭,臉上架著副漸變色墨鏡。他身上穿著南洋風情的印花沙灘襯衫,釦子隻係了兩顆,露出鎖骨和銀鏈吊墜;下身是寬鬆的沙灘褲,腳踩一雙皮質涼鞋。
最違和的是,他左手腕上戴著一串深褐色的菩提手串,顆顆油潤,顯然盤了很多年。
這副打扮在滬海市夏夜街頭,惹眼到近乎荒唐。
墨鏡男大步走向陸曦明,在周圍食客、路人,以及剛追出來看熱鬧的同學們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摟住陸曦明的肩膀,聲音洪亮:
“哎喲!這不咱們知白學院的親愛的小師弟嘛!可算找著你了!”
他摘掉墨鏡,露出一雙桃花眼,笑得燦爛無比,靠近陸曦明:“老林光說讓我來接你,又不說你家地址,害師兄我好一頓找啊!”
然後他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強行把陸曦明拉上車,隨即伴隨著油門的轟鳴聲,用一種浮誇而故作神秘的語氣說道:
“現在,就讓師兄我帶你踏入——這迷人的夜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