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六月下旬。
早上6:00,廣播中準時傳來“滴滴答答”的電子提示音,緊接著,舒緩的鋼琴前奏流淌而出——那首陪伴了全人類一百年的《晨曲》如同溫柔的潮水,漫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早安,滬海市。早安,全世界。”
廣播裏,女主播的聲音甜美而充滿活力,彷彿昨夜那死寂的六小時從未存在過。
“下麵播報晨間新聞:平安公司近期推出‘沉睡險’,成為全國第四家獲準開展此險種的公司,為在靜默期間因身體疾病或突發狀況而傷亡的顧客提供保障;第99屆‘破曉節’即將到來,市博物館將舉辦‘靜默紀元’展,屆時會有大量詩歌、音樂、繪畫展出……”
陸曦明一邊聽著廣播,一邊合上微微發燙的膝上型電腦,輕揉著略有些發脹的眼睛——他昨晚又在通宵查閱資料。
距離天空塔頂端那個瘋狂的麵試之夜已經過去了十幾天,所謂“學院接頭人”遲遲未現,錄取流程也杳無音訊。
但陸曦明沒閑著,他從不是隨遇而安的性格。
他黑進了滬海市三家最大保險公司的後台資料庫,幽靈般查閱了這些公司推出的“靜默險”的理賠記錄,結果觸目驚心。
僅過去一年,滬海市就有137起相關理賠。其中:
23例為“意外受傷”(多發生在未能及時歸家者)
15例為註明瞭合理原因的死亡,多為意外物理性損失或有詳細病曆的自身疾病所致。
剩下的99例,病因欄統一寫著:“猝死”“腦死亡”“永久性植物狀態”。
更詭異的是,所有這99份病曆,都在理賠完成後被加密封存,訪問許可權鎖定為“絕密級”。
陸曦明編寫了爬蟲程式,將這些案例的發生地址解析為經緯度坐標,投射到地圖上。
然後,他發現了規律。
紅點並非隨機散佈,而是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聚集性”。例如一個街區出現了第一例,幾天內,周邊三公裏內就會出現第二例、第三例……如同某種看不見的瘟疫在蔓延,隨後在某一天突然斷絕、不再蔓延。
還有一個更關鍵的發現——死亡時間的分佈。
保險檔案的時間戳顯示,99例死亡案件,其中78例的死亡時刻,都集中在淩晨2:30-3:30之間。
“三點……”陸曦明低聲自語,“是夢魘活動的高峰期……”
除此之外,陸曦明還試圖在浩如煙海的網際網路垃圾資訊裏尋找關於“守夜人”的蛛絲馬跡。
但網路上充斥著大量關於“暗夜守護者”的都市傳說,甚至還有專門的論壇和亞文化圈子。陸曦明翻遍了暗網論壇、地方誌資料庫、甚至民間詩歌集。世界各地都有類似傳說,隻是名號不同:
在歐洲,他們是“午夜騎士團”,中世紀的壁畫上描繪著身披星紋鬥篷的武士,手持發光的劍,與陰影中的怪物搏鬥。
在北美原住民口述史中,有“不眠哨兵”的傳說——這些戰士能在全族人沉睡時保持清醒,守護部落免受“夢境吞噬者”侵襲。
東亞地區則更玄乎:日本有“夜雀”,韓國稱“守燭人”,而在華國民間,陸曦明找到了幾首流傳於西南山村的古老歌謠:
“月沉西山坳,鴉靜人不囂。
誰持燈一盞,獨行過石橋?
非鬼亦非妖,衣袂沾夜露。
但見影長長,踏入濃霧消。”
這些傳說有個共同點——守夜人似乎都擁有某種“超越常理”的能力。有的說他能“踏影而行”,在黑暗中瞬移。有的說他能“見不可見之物”,識破一切偽裝。還有的說他手持的燈盞,“火光所照之處,妖邪退避三舍”。
但這些描述太過浪漫化,像吟遊詩人加工的冒險故事,難辨真偽。
“叩叩。”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陸曦明的思緒。
母親推門而入。她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米白色居家服,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畔。眼角眉梢雖爬著幾道細密的紋路,卻絲毫不顯滄桑,反倒添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溫婉韻味,年輕時的明豔輪廓仍清晰可辨。
她的手裏沒有拿著平時常備的水果或牛奶,而是神情複雜,麵容也比以往更憔悴一點,但又似乎帶著一點決絕,就像一株在風雨後依然挺立的白蘭,安靜而堅韌。
自從幾天前,陸曦明將自己被知白學院提前錄取的訊息告訴她後,母親的狀態就一直有些不對勁。
她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欣喜若狂地打電話報喜,也沒有追問關於麵試的細節,反而整日神情恍惚,常常一個人發呆,麵上時常掛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欣慰、有擔憂、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母親並沒有立刻說話。她緩緩走到書桌前,目光並未落在陸曦明身上,而是看向了書桌角落的一個木相框。
那是一張有些泛黃的父子合影。
照片上,十歲的陸曦明手裏拿著彩色的棉花糖,笑得燦爛無比,身旁站著的父親正低頭看著他,眼神溫和而深邃。背景是遊樂園的過山車。
那是他十歲生日那天拍的,也是父親失蹤前留下的最後影像。
母親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龐,眼眶微微泛紅。她沉默了許久,似乎在做著極為艱難的心理鬥爭。
“媽?”陸曦明輕聲喚道。
母親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個東西……終究還是該交給你了。”
她的聲音似乎有些輕微的顫抖,手慢慢伸向貼身的衣袋,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一個小小的、被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物件,遞到了陸曦明麵前。
“這是什麽?”陸曦明有些錯愕。
“是你爸失蹤前留下的。”
母親抬起頭,眼神裏滿是不捨與無奈:“他多次囑咐過我,說如果以後你隻是做個普通人,這東西就永遠藏著;但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考進了知白學院……就一定要把它親手交給你。”
說到這裏,母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他一直在研究‘靜默’,對此視若生命……我不知道這是什麽,也不知道你爸到底在查些什麽,但我知道知白學院也是研究‘靜默’的。我不懂你們父子倆要做的大事,隻要是你認定的路,我都支援你。但是……答應媽,千萬小心!”
陸曦明心頭猛地一震。
他鄭重地接過那個帶著母親體溫的小物件,解開了外麵包裹的層層絨布。
當最後一層布料褪去,一枚古舊的青銅掛墜靜靜躺在他的掌心。
它並不華麗,甚至邊緣有些許鏽跡,沉甸甸的,觸手生涼。
陸曦明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仔細打量著掛墜上的浮雕。當看清那些紋路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衝腦門。
那圖案並不陌生。
那扭曲詭異的線條、猙獰可怖的輪廓、彷彿在嘶吼的姿態……赫然與昨晚在麵試包廂裏、從林教授那幅古畫中鑽出來、差點將他置於死地的那隻夢魘墨獸,有著七分神似!
他的手指有些發僵,下意識地翻轉掛墜。
在掛墜背麵粗糙的銅麵上,還刻著一行極其細小、卻入木三分的字:
【致終將醒來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