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寂靜無聲。
盡管在場所有人都保持清醒、沒有睡去,但卻陷入了詭異的安靜,沒有一絲聲響。
幾息之後,林昭遠教授輕歎一口氣,看向陸曦明。
“我之前得到訊息,說幾天前有人在深夜闖進學院在滬海聯合銀行的金庫,卻什麽都沒拿就走了……是你對吧?”
“對,在來找你們之前,我需要確認你們是否真的是同類……去金庫不是為了獲取,而是為了測試,如果我在靜默時段的行動被人為地阻止,那麽說明學院裏有和我一樣的人存在。”
林教授的眼神變得複雜深邃,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正興高采烈地玩弄著手雷。
“你很有膽識,陸曦明。”老人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彷彿蘊含著無數種情感,“但醒著未必是天賦……也可能是詛咒。”
“這麽多年來,確實很少有學生會主動聯係我們。你很聰明,能從蛛絲馬跡裏摸到線索,但也因此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明所以的貿然行動,並非勇敢,而是愚蠢。”
林教授緩緩站起身,走到身後那幅巨大的畫卷前。
那原本是一幅《山海經·異獸圖》,水墨淋漓,氣勢磅礴,異獸伏於紙上,線條古拙而狂放。燈光下,墨跡本應早已幹透,可陸曦明卻莫名覺得,那些線條正在緩慢地呼吸。
“既然你這麽急於知道真相,那就讓你看看,這長夜裏到底有什麽。”
話音未落,林教授輕輕一揮手。
嗡——!
一股無形的、粘稠的力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包廂。空氣變得沉重如水銀,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與陸曦明在銀行感受到的力場十分近似——沒有那麽凝重,但卻帶著更為明顯的殺伐之氣。
緊接著,那幅《異獸圖》的某處,墨色忽然開始湧動。
不是顏色變深,而像是——夜色在紙上匯聚。
一團糾纏的、扭曲的黑色線條從宣紙上緩緩升起,在空中翻滾、拉伸、重組,周身包裹著不斷翻湧的黑霧,最後凝聚成一個實質般的、無比詭異的形狀。
黑霧之中,有兩處紅光驟然亮起。
是一雙眼睛——猩紅、狹長,沒有瞳孔。
與其說是眼睛,更像是黑夜的裂口。
在那道猩紅視線鎖定的瞬間,陸曦明隻覺劇烈的耳鳴聲響起,腦中猛然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麵。
【雨夜,暴雨如注。】
【搖曳的路燈,慘白的光。】
【滿地的鮮血,被雨水衝刷。】
【一個男人佝僂的背影,跪在雨幕中】
【還有低沉的、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撕扯出來的嘶吼……】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又瞬間退去。
陸曦明站在原地,眼神有一瞬間的渙散,彷彿靈魂被抽離了軀殼。
而就在他失神的這短短一秒——
“嘶!”
那頭黑霧怪獸動了。它並沒有像野獸那樣撲擊,而是直接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跨越了數米的距離,直撲陸曦明的麵門!
死亡的冰冷感攥住了他的心髒。
年輕男生和女生臉色一變,正要出手,卻見林教授佇立於畫卷之前,輕輕一揮手。
那頭兇猛的黑霧怪獸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空氣牆,身形猛地一頓,隨後發出痛苦的哀鳴。它那由黑霧構成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林教授輕輕放下手中的紅酒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就像是某種敕令。
“散。”
他淡淡吐出一個字。
沒有光芒,沒有巨響。
那團黑霧,連同其中的猩紅眼睛,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從中心開始無聲地瓦解、崩散。黑色的顆粒簌簌飄落,還未觸及地毯,便化作更細微的塵埃,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包廂裏隻留下一股淡淡的、類似電路板燒焦後的臭氧味。
粘稠的力場感也隨之消失。
陸曦明靠在柱子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襯衫。但他沒有尖叫,也沒有顫抖,隻是死死盯著畫捲上原本怪獸所在的角落——那裏變得空蕩蕩的,隻剩下一灘模糊的墨跡。
“這叫【夢魘】(nightmare)。”
林教授重新坐迴椅子上,平靜地看向陸曦明:
“一百年前隨強製靜默一同出現的生物。它們隻能在靜默時間段出沒,以人類夢境時形成的腦波為食——這就是靜默開始後,人類不再做夢的原因。”
隨後,教授指了指剛剛出手的男生:
“夢魘也會直接在物理層麵攻擊人類。而你口中的我們這類人,是唯一能看見它們、殺死它們的人。我們守護靜默之夜的安寧,所以被稱為——【守夜人】(nightwanderer)。”
“你的調查沒錯。知白學院的那些畢業生,確實都‘消失’了。一部分是因為虛假的履曆,而另一部分,是在與夢魘的鬥爭中,真的永遠從世上消失了……”
說到這裏,林昭遠教授頓了頓,目光透過落地窗,望向腳下那座正在沉睡的巨大城市。
“陸同學,你知道為什麽我們的學院,叫【知白學院】嗎?”
陸曦明平複了一下呼吸,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四個字,下意識地接道:
“《道德經》?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不錯。”
林昭遠讚許地點點頭,眼神中多了一份莊重:“【知白晝之暖,守長夜之寒】。這就是知白學院存在的意義。”
“在國外,學院被稱為——【l.i.t.a.】,即luxintenebrisacademy,是拉丁文與英文的結合,本意為‘黑暗中的光’。而簡稱中的‘lit’,本身也有點亮的意思,你應該能從中感受到我們的使命和宗旨。”
“而且,我們的敵人,不光是‘夢魘’”。林昭遠從懷中取出一個懷表——不是電子表,是老式的機械懷表,黃銅表殼已磨出包漿。他開啟表蓋,表盤上沒有數字,隻有三個同心圓環,各自以不同速度旋轉。
“1924年6月15日,零時。全球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類陷入強製睡眠。但還有百分之零點零一,沒有。”
他將懷表放在長案上,推給陸曦明:
“這些人中的一部分建立了最初的秩序——也就是後來的守夜人體係。但另一部分……”
林教授的眼神暗了暗:
“他們認為自己是神選之人,是進化階梯的上一階。他們開始清除‘不合格者’。”
陸曦明拿起懷表。表殼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是拉丁文
——sictransitgloriamundi。
“【世事輝煌,終將逝去】。”林教授低聲翻譯。
“這是初代領袖的座右銘。”教授繼續解釋,“提醒我們:權力不是恩賜,而是詛咒。”
老人的目光如炬,直視陸曦明:“所以,加入知白學院,並非是高官厚祿平步青雲,而是成為在暗夜裏的秉燭之人——或許能帶給世界些許光明,但代價卻是需要燃燒自己。”
“現在,你還想跳進這個火坑嗎?”
包廂裏安靜下來。
陸曦明平複了一下呼吸,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領結。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個英雄,沒有為了人類犧牲的大義凜然。”
陸曦明抬起頭,眼神坦誠而鋒利:
“但我更不想像待宰的豬羊一樣,每晚被人關進籠子裏。與其躺在床上不明不白地死去,我更希望自己在戰場上多拉幾個墊背的!”
“而且……”陸曦明頓了頓,隨即再次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微微一笑:“一個喜歡在六百米高空酌酒的人,已經無法迴到地麵了,不是嗎?”
林昭遠愣了一下,隨即眼角的笑紋慢慢舒展開來。
“夠坦誠……沒有人生來就是英雄。隻要目標一致,就足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陸曦明麵前,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肩膀。
“不用來麵試了,之後會有人聯係你告知入學流程。至於你其它想知道的事……既然喜歡調查,那便憑本事去查吧,或者在開學後認真聽講。”
就在陸曦明準備鞠躬致謝時,林教授突然停下腳步,看了看前者手中的酒杯,以及身旁的紅酒。
“另外,這瓶赤霞珠,賬單還是得算在你頭上……就用你的獎學金來扣吧。”
在陸曦明的錯愕中,教授露出一個老奸巨猾的微笑:
“酒的原主人也是知白學院的研究員,犧牲後這瓶酒就被登記為學院資產……剛剛都是你在喝,我們可一點沒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