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曦明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顯得有些蒼白。
知白學院的內部論壇——【長夜守望】的頁麵上,不斷有新帖子重新整理。或許是新生入學以及選導師的緣故,讓論壇異常熱鬧,各種標題飛快重新整理,摻雜在一起,毫無秩序,卻又自成生態。
【求助貼】
新生求問,導師打我三巴掌,是讓我半夜三更去找他的意思嗎?已經在門口蹲了兩晚了,有點冷。
【經驗分享】
進導師辦公室務必先敲門,不要想著營造放蕩不羈的第一印象,不然很有可能被當成入侵者轟出去,別問我怎麽知道的……另外問下學校醫務室在哪兒,胳膊被打脫臼了能接好不?
【理性討論】
導師喜歡什麽樣的新生——從成績分數、性格特點、戒律型別等角度分析。
……
陸曦明的目光快速掠過。
他並不指望這些帖子能直接解決問題。
果然,在翻到第七頁時,他終於找到了一條標題看起來相對“正常”的帖子。
【導師情報】——關於某位研究“夜相感知偏移”的教授,可提供初步資訊,非免費。
點開,沒有正文。
隻有一行簡短而冷淡的報價說明。
【交換條件(三選一):1替代完成一次風險程度c的夜巡任務;2提供一段尚未公開的夢魘觀測資料;3一次“無條件欠債”】
陸曦明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類似的帖子,他已經看了不止一個,但都沒有直接提供資訊的,全部要求利益交換——或許是協助完成論文,也可能是代為運送一件“來曆不明、但很危險”的物品,甚至有人要求去扯一下副院長的頭發看是不是假發。
這也讓他逐漸明白了知白學院真正的執行方式——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無需交換就能獲取的情報。
“看來在這裏,情報本身就是資源。”
所有資訊、關係、推薦,背後都明碼標價。
隻不過,貨幣從來不是錢——看來在學院多數人的眼中,錢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他原本也考慮過找人求助,例如沈樞白。
作為高年級精英,沈師兄肯定對學院的內幕瞭如指掌。
但考慮到自己之前問起戒律的事,對方居然開價讓他去招攬謝如墨這個瘟神,而且事後對戒律一問三不知……
於是他在陸曦明心中的交易信用度已經歸零了,相比之下,論壇上那些漫天要價的師兄師姐反倒顯得可愛近人。
除了刷論壇,其它時間陸曦明也沒閑著。
這兩天裏,他幾乎把學院圖書館跑了個遍。
靜默相關的理論書籍、夢魘分類報告、夜相生命的觀測手劄……外界根本不可能見到的內容,在這裏卻被堂而皇之地擺在書架上。
正如陸曦明所預料的——不少書籍的署名,正是學院的教授們。畢竟除了知白學院的教授,還有誰能寫出這些內容的書。
通過這些著作,陸曦明摸清了一些教授的研究方向和學術風格。但這依然不夠,選導師不僅是選專業,更是選未來的路。
不知道性格、不知道行事風格、不知道具體的教學模式。
這種盲選,風險太大。
既然暗線走不通,那就走明路!
陸曦明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與其在這裏大海撈針,不如直接去問那個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十五分鍾後。
行政樓,三樓盡頭的一間辦公室前。
陸曦明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厚重的橡木門。
“請進。”
裏麵傳來一個溫和儒雅的聲音。
陸曦明推門而入。
辦公室不大,卻佈置得古色古香。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水的味道,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水墨山水,書架上堆滿了線裝書和各種卷宗。
林昭遠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裏拿著一份文獻在閱讀。他依然穿著麵試時那身一絲不苟的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像個民國時期的教書先生。
他抬起頭,看見來人,絲毫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隨後放下手中的文獻,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陸曦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林昭遠摘下眼鏡,拿出絨布輕輕擦拭,臉上帶著那種彷彿能看穿人心的溫和笑意:
“想找我當你的導師?”
“如蒙不棄,學生當然願意。”陸曦明也笑了,但隨後話鋒一轉。
“不過……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更希望您能給我推薦其他導師。”
林昭遠挑了挑眉,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幾分興致。
“理由?”
陸曦明神色認真:“昨天我在圖書館拜讀了您的著作,《靜默社會學》和《覺醒者心理幹預機製》。您的理論體係非常完整,對於Ψ波的研究也處於世界前沿。”
“但是……”
話鋒一轉,陸曦明直視著林昭遠的眼睛:
“您的研究方向,比較偏向於‘管理’和‘理論’了。恕我冒昧,我查詢到您的學生,大多畢業後進入了各國睡眠管理局任職,或者是留校任教。”
陸曦明頓了頓,用一種略帶玩笑卻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而我,不太適合當公務員或者學者。”
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林昭遠突然笑了。
“哈哈哈……我差點忘了情報收集是你的強項。”
他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
“你說的倒也不錯,本來即便你選我做導師,我反而會有些為難——你做事不拘常規,註定是要在風暴中心起舞的人,若是把你摁在辦公室裏寫檔案,那倒成了我的罪過。”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黑色的信箋,拿起鋼筆,在上麵刷刷寫下了一個名字。
“既然你想學怎麽殺人,怎麽活命,怎麽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當一個真正的瘋子……”
林昭遠將信箋推到陸曦明麵前,聲音低沉了幾分:
“那我就給你推薦一個人。”
陸曦明低頭看向那張信箋。
紙上隻有寥寥幾個字,筆鋒淩厲如刀,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裁決司,陳道臨】。
“陳道臨?”陸曦明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是學院裏最特殊的導師,也是最危險的導師。”
林昭遠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他隸屬於裁決司,那是守夜人內部專門負責清理叛徒和獵殺高危目標的部門。不過嘛……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收過學生了。”
“怎麽,敢去試試嗎?”林昭遠挑眉問道。
陸曦明看著那個名字,感覺血液裏的某種因子正在微微躁動。
他拿起信箋,站起身,對著林昭遠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林教授成全。”
“去吧。”林昭遠揮了揮手,“祝你能活著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