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西側最偏僻的角落,有一條幾乎不會被新生踏足的小路,路盡頭立著一間鋪子。
若非親眼所見,陸曦明很難相信,在知白學院這樣一個要麽科技高度整合、要麽古製肅穆的地方,會存在這樣一處地方——它既不先進,也談不上古色古香,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破敗。
木門掉漆,門軸生鏽,窗欞歪斜,像是很多年沒人認真打理過。門頭上懸著一塊斑駁的牌匾,邊角缺了一塊,字跡卻還勉強能辨認:
——【忘憂雜貨鋪】
陸曦明看著這塊不知道經曆了多少年風吹雨打的牌子,覺著這店名和周圍的氛圍放在一起,倒反而出奇的和諧。
他站在門口停頓了一瞬,再次抬頭確認了一眼位置,隨即伸手推門。
門伴隨著“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開啟,聲音在空蕩蕩的鋪子裏顯得格外刺耳。一股混雜著黴味、廉價酒精味和奇怪草藥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木架上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標價998元的“上古青銅劍”,劍身上貼著義烏出品的小標簽;一瓶瓶丹藥形狀的容器,上麵貼著手寫的“大力丸”、“忘情水”;書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書,從《photoshop從入門到精通》到《仿古做舊工藝五十講》,甚至還有一本被翻得破破爛爛的《開局被退婚?反手撿到至尊靈戒成為無上帝尊》手抄本小說。
甚至還有幾套明顯用於偽造古董、做舊用的化學試劑和模具,堂而皇之地擺在顯眼處。銅模、化學液、拋光布一應俱全,絲毫不加掩飾。
更離譜的是牆上掛著的幾條橫幅——
“專業代辦各種證件:畢業證、資格證、出生證明(誠信經營,假一賠十)”。
“承接業務:開鎖、家電維修、下水道疏通、代寫情書”。後麵甚至還寫著“代開…”兩個字,但又被做賊心虛地劃掉了。
陸曦明愣了好幾秒,感覺自己應該是不小心進了某個違法的地下作坊。
店內空無一人,不僅沒有顧客,也無人看守。
隻有一隻通體漆黑的貓,身體修長,毛色發亮,正側臥在櫃台上一堆做舊的假古董旁邊。它半眯著眼,爪子懶洋洋耷拉著,身下壓著一本發黃的小冊子,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灰塵。
陸曦明走上前,彎下腰,試探性地伸出手指在它麵前晃了晃:
“你家主人呢?”
黑貓懶洋洋地抬起眼皮,那雙金色的豎瞳裏流露出的不是警惕,而是……**裸的鄙視。
它極其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把頭扭向一邊,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看來主人也是差不多的尿性。”
陸曦明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朗聲說道:
“學生陸曦明,受林昭遠教授指點,特來尋陳道臨教授拜師。”
聲音在空曠雜亂的店鋪裏迴蕩,除了幾隻受驚的蜘蛛,沒有任何迴應。
陸曦明並不意外。
“我知道您在。”等了片刻,他又提高了幾分音量,“林教授說您雖然不拘小節,但耳聰目明。”
依然是一片死寂。隻有那隻黑貓打了個哈欠,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陸曦明歎了口氣,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裏的一堆易燃物上,隨後默默掏出一個打火機。
“哢嚓。”
打火機竄起一簇火苗。
“陳教授,再不出來的話……我就燒鋪子了。”
鋪子裏依舊安靜。
隻有黑貓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陸曦明也盯著它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下一刻,他毫無征兆地俯身出手,動作極快。
但黑貓的反應卻更快。
幾乎在他手指觸碰到空氣的瞬間,黑影便已彈射而起,利爪寒光一閃,在他手背上劃出一道細長的血口。黑貓落在一旁的櫃子上,站得筆直,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神情裏帶著**裸的挑釁。
陸曦明手背一疼,卻並未露出惱意。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道傷口,而是順勢伸手,從櫃台上拿起了那本原本被黑貓壓著的小冊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謝了。”他揚了揚手中的東西。
冊子封皮磨損嚴重,邊角起毛,但翻開之後,赫然是一冊賬本。
“讓我看看……”陸曦明隨手翻開一頁,故作驚訝地大聲念道,“三月五日,偽造b級任務憑證一份,500元;四月一日,倒賣學院訓練用報廢器材,2000元……”
他“啪”的一聲合上賬本,朝著貨架上的黑貓笑了笑,然後再次高聲道:
“既然陳教授不願相見,那晚輩也不便打擾了。隻是這賬本我就帶走了,想必‘教典司’應該很樂意看到這東西。”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一步。
兩步。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
砰——!!!
那個貼著“非賣品”標簽的巨大立櫃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整扇櫃門像是被人從裏麵狠狠踹了一腳,猛地彈開,差點砸到天花板上。
煙塵四起。
一個邋遢的身影從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四來歲的中年大叔。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破t恤,胸口印著一個巨大的“葛優躺”表情包,外麵鬆鬆垮垮地套著件沾著油漬的舊風衣。下半身是一條花裏胡哨的沙灘褲,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
明明是在昏暗的室內,他卻戴著一副民國風的圓框小墨鏡,頭發像是個鳥窩,鬍子拉碴,手裏還提著一瓶不知名的劣質酒。
大叔一邊毫無形象地用小指挖著鼻孔,一邊用那種剛睡醒的聲音說道:“小小年紀手段就這麽卑鄙,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陸曦明停下腳步,轉過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陳教授,久仰。”
陳道臨透過墨鏡上沿瞥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謝邀,不收徒。”
“走的時候把門帶上,最近風大……另外,賬本得留下。”
陸曦明沒有動。
倒是黑貓重新跳迴櫃台,慢悠悠地趴下,尾巴輕輕一甩,像是在看一場終於有點意思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