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過嗎?”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廣場上,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寒意。
灰白長衫的老者站在台階之上,身材瘦小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卻比那座高聳入雲的誓約之塔還要沉重。
周圍的空氣變得肅殺而凝滯。
“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從今天起,你們將不再屬於‘生’的世界。”
老者緩緩開口,聲音不再像剛才那般響徹耳畔,而是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沙啞與疲憊:
“在別的大學,開學典禮意味著鮮花、掌聲和嶄新的未來。但在知白學院,每年的這一天,我的心情都很沉重。”
“因為這意味著,又有一批年輕、鮮活的生命,將被我親手推向深淵的邊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看向了某個更加遙遠的地方:
“你們之中,有些人或許還帶著興奮,覺得這裏是霍格沃茨,是x戰警的基地;有些人或許滿懷憧憬,以為掌握了超凡的力量就能成為英雄;甚至有些人還在疑惑,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不見天日的地下。”
“因為有些真相,太重了。在你們沒做好準備之前,我們不能說,也不敢說。”
老者歎了口氣,語氣轉為低沉:
“世人皆知白晝的璀璨,卻不知黑夜的寬廣。我們守夜人,不是為了成為英雄而存在,而是為了成為黎明前的‘代價’。”
“當你們選擇站在這裏,就意味著你們接受了這樣一種命運——”
“你們將背負著常人無法理解的恐懼,行走在理智與瘋狂的鋼絲上。你們的榮耀可能無人知曉,你們的屍骨可能無人收斂。你們是文明大廈陰影裏的那根釘子,鏽跡斑斑,卻死死地釘住了那些試圖鑽進來的怪物。”
“知其白,守其黑。”
老者抬起眼簾,目光如炬:
“這不僅僅是校訓,更是你們的墓誌銘。”
全場鴉雀無聲。
就連最喜歡吐槽的鄭雨,此刻也笑意全無,握著鏡子的手微微發白。
老者的目光重新落迴人群。
“現在的你們,還太稚嫩。就像是一群從未見過血的綿羊,妄圖去挑戰狼群。”
“現在……是時候,讓你們知道,自己將要麵對的世界了。”
他說完這句話,微微側目。
不知何時,副院長許逢源已經悄然站迴了他的身後。
隻是這一刻的許逢源,與剛才那個油膩、圓滑、滿口官話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微微抬眼,露出一雙如同死水般冰冷的眼睛,和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就像是一頭沉睡的兇獸,突然睜開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無形力場,以他為中心,瞬間爆發!
嗡——!
空間震顫。
陸曦明隻覺得大腦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的一切景象——鍾塔、廣場、同學、陽光——瞬間破碎成無數光斑。
一種強烈的失重感襲來,靈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抽離了軀殼。
……
當陸曦明再次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沒有誓約之塔,沒有人造星空。
隻有無盡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是真正的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辰,彷彿整個宇宙都已經死去。
借著周圍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
這是一片廢墟。
曾經宏偉的建築隻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鋼筋像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地麵上遍佈著巨大的爪痕和幹涸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硫磺味和腐敗的惡臭。
到處都是屍體。
有穿著作戰服的人類,也有各種奇形怪狀的怪物殘骸。
“咳……咳咳……”
陸曦明發現自己正跪在地上,懷裏緊緊抱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渾身是血,看不清麵容,胸口有著一道貫穿性的傷口,早已沒有了聲息。但他依然死死地抱著她,彷彿隻要不鬆手,她就還沒有離開。
一種不屬於他的、深不見底的絕望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以及憤怒、不甘、恐懼。
還有那種……看著戰友一個個倒下,卻無能為力的深深無力感。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從頭頂籠罩而下。
陸曦明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天空。
在那無盡的黑暗之中,漂浮著一個人形的陰影。
它看不清五官,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強大的氣息,甚至顯得有些渺小。
但它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個黑洞,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聲音,乃至希望。
僅僅是注視著那個身影,陸曦明就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迅速崩塌,靈魂像是被無數隻螞蟻在啃噬。
“啊啊啊啊——!!!”
一聲不像人類的低吼從他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那是瀕死的野獸最後的反撲。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這股絕望徹底吞沒的瞬間——
嗡。
胸口處,突然傳來一絲暖意。
那暖意最初很微弱,像是在暴風雪中劃亮的一根火柴。但很快,它變得越來越濃烈,越來越滾燙,如同心髒裏燃起了一團火,硬生生在無邊黑暗中撕開了一道縫隙!
那是……父親給他留下的,被當做附身符隨身佩戴的那枚青銅掛墜!
這股暖流順著血管瞬間流遍全身,像是一道清流,強行衝散了腦海中那令人發瘋的絕望幻象。
“呼——呼——”
畫麵破碎。
陸曦明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重新迴到了誓約之塔下。
身體前傾,劇烈喘息,雙手死死地按住胸口的那枚掛墜,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感依然殘留在神經末梢,讓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他艱難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廣場上一片狼藉。
絕大多數新生都已經昏迷不醒,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剩下的少數人,有的半跪在地嘔吐不止,有的跌坐在地上雙目無神,顯然還沒從那場恐怖的幻象中緩過神來。
而在這一片狼藉之中。
隻有寥寥幾人,還能跟自己一樣,勉強維持站立。
譬如謝如墨,雖然臉色慘白如紙,但他的一隻手死死扣住電腦邊緣,指甲幾乎陷進去,另一隻手撐著地麵,雖然搖搖欲墜,但終究沒有倒下。
不遠處,剛剛那個點頭示意的高冷女生,腰背佝僂,雙腿顫抖,但也依然站著。
台階之上。
灰白長衫的老者緩緩收迴視線。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在陸曦明緊握胸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訝異。
隨即,那訝異又化作了某種更加複雜、深沉的情緒。
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