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帶著一點尚未散盡的夜涼。
誓約之塔下,已經聚集了不少新生。
人數並不多,卻顯得異常擁擠——不是空間上的,而是氣氛上的。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繃感,像是某根看不見的弦,被所有人同時拉緊,卻沒人知道它會在什麽時候斷。
有人不安地四處張望,目光在塔身、廣場、他人臉上來迴遊移;有人索性盤膝而坐,閉目調息,彷彿要在這短暫的清晨抓住最後一點平靜;也有人壓低聲音滔滔不絕,試圖用話語掩蓋內心的躁動。
陸曦明站在人群一側,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和他同一宿舍的幾人都在。
楚站得筆直,麵朝初升的太陽,雙目緊閉,神情肅穆,嘴唇微動,低聲念念有詞:
“唯有純粹的太陽之力,才能暫時鎮壓我體內那蠢蠢欲動的暗夜之魂……”
陸曦明像是怕被傳染一般,立刻移開了視線。
鄭雨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他從兜裏掏出一麵巴掌大的小鏡子,正對著自己的劉海左看右看,時不時還伸手捋兩下,眉頭微皺,顯然對今天的造型並不十分滿意。
“這個角度會不會顯得我臉有點大?”鄭頭也不抬地問,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謝幹脆坐在地上,背靠著誓約之塔的基座,膝蓋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指尖敲得飛快。螢幕上程式碼與資料流不斷重新整理,他的注意力顯然早已脫離了現實世界。
陸曦明收迴視線。
他注意到,今天到場的新生,比他預想中要少得多。
不到一百人。
這個數字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側麵傳來。
“曦明——!”
唐可可的聲音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有辨識度。她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笑容,像是完全沒被這緊張的氛圍影響。
她身旁還跟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
那女生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緊身長裙,勾勒出驚人的曲線。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嘴角掛著一抹慵懶而迷人的微笑,活脫脫一個剛從t台走下來的禦姐。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室友,蘇酥。”唐可可拉著禦姐的手說道。
“幾位好呀,經常聽可可提起你們”
蘇酥衝幾人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幾分磁性的沙啞,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尤其是這位……夜闖金庫的勇士。”她的目光落在陸曦明身上,帶著幾分戲謔。
“咳,那是誤會。”陸曦明尷尬但不失禮貌地微笑。
謝如墨隻是抬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然而,旁邊一直沉浸在中二世界裏的楚鳳歌,此刻卻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他維持著那個“擁抱太陽”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原本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你、你你你……你好好好……”
他結結巴巴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直視蘇酥。
鄭雨瞥了他一眼,嘴角微翹:“暗夜之王你怎麽結巴了,不是要藉助陽光鎮壓黑龍嗎?”
在楚鳳歌羞憤欲死並使出“暗影步”遁地逃走的同時,鄭雨接管了現場,沒兩句話就和蘇酥聊得火熱,從護膚心得聊到最新款的作戰服搭配,儼然一副相見恨晚的好閨蜜模樣。
“不是說四人一棟嗎?”
陸曦明趁機問唐可可:“你另外兩個室友呢?”
“在那邊呢。”
唐可可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裝飾用的銀杏樹下。
那裏站著兩個女生。
一個留著利落的短發,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顯得有些唯唯諾諾,似乎很怕生的樣子。
而另一個則長發垂肩,身形修長,神情冷淡,像一塊未經雕琢的寒冰,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進”的氣場。
她似乎察覺到了陸曦明的目光,微微轉過頭,冷冷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便重新移開了視線。
就在幾人閑聊的時候,誓約之塔上方的指標,緩緩指向了六點整。。
嗡——!
鍾塔下方的空間突然毫無征兆地扭曲起來,就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畫紙。
緊接著,空氣被撕裂開一道漆黑的裂口。
幾個人影從裂口中緩步走出。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灰白長衫的老者。
他看起來六七十歲,身形瘦削,短發花白,麵容普通到幾乎沒有任何記憶點,就像是公園裏隨處可見的晨練大爺,整個人樸素到了極點,唯眼睛十分有神。
但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卻跟著一個大腹便便、油光滿麵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看起來五十來歲,穿著一身緊繃的高檔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紅光滿麵,臉上堆著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油膩的職業假笑。
再往後,則是一排神色肅穆的教授團。
陸曦明的目光在其中一頓——林昭遠也在。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林昭遠朝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隨著教授們出現,整個廣場安靜了下來。
那個胖男人率先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不需要麥克風:
“咳咳!同學們好!”
他滿臉堆笑,雙手虛按:
“我是學院的副院長,許逢源。今天是個好日子啊,風和日麗,正如咱們學院蒸蒸日上的未來!本來這種隆重的場合應該由院長親自致辭,但院長深明大義,對我委以重任,非要我來開這個場……”
他頓了頓,似乎很滿意自己的開場,還特意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白衫老者,臉上滿是諂媚。
接下來的十分鍾裏,這位許副院長充分展示了什麽叫“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從學院的光輝曆史,到今後的長遠方向;從新生的前途無量,到未來的任重道遠。中間還夾雜著大量對“院長高瞻遠矚”的肉麻吹捧。
台下的新生們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就在他準備繼續展開下一段“殷切期望”時——
身後,那位灰白長衫的老者,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看似隨意的,從側麵輕輕一拍。
“啪。”
下一瞬——
“轟!!!”
許逢源整個人橫飛了出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直接掃中,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重重砸在遠處的地麵上,揚起一片塵土。
廣場上一片死寂。
新生們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而站在老者身後的那排教授,卻神色如常,甚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彷彿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
灰白長衫的老者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像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耳邊響起,清晰、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隻說了一句話。
“在你們之中——”
老者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年輕麵孔。
“有人,死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