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亂逼仄的小房間裏,隻有三台顯示器後麵、那個被拆開機箱裏顯示卡風扇拚命轉動的“嗡嗡”聲,像某種垂死掙紮的機械蟬鳴。
“被拿槍指著腦袋,還能心平氣和地幫那個綁匪跑腿……”
謝如墨重新轉過身去,繼續盯著螢幕上那些飛速下落的俄羅斯方塊,手指快得像是在彈奏一首激昂的交響樂,頭也不迴地說道:
“看來你的腦子確實也不太正常。”
“彼此彼此。”
陸曦明也不介意地上髒亂,隨便找了個稍微幹淨點的機箱殼子坐下,聳了聳肩:“我們這類人,有哪一個腦子是正常的?我太正常的話,你反而不會搭理我吧。”
“你倒是看得開。”
謝如墨輕哼一聲,語氣裏少了剛才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你的說話風格至少要比沈樞白有趣一些——他說話像個隻會開屏求偶的白癡孔雀。”
陸曦明略感詫異地挑了挑眉。
雖然他和沈樞白相處時間不長,但對方能成為a級守夜人,隨手黑進警務係統,雖然感覺有點脫線,但想來至少不會是什麽草包。
“不至於吧,我調查過一點,他雖然自稱野路子,但其實高考分數並不低,數學和理綜都是滿分,不過是有些偏科而已。”
“滿分?”
謝如墨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不過是一個典型的刷題機器,靠著多巴胺驅動虛假成就感的可憐生物罷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按下一個鍵,螢幕上的方塊瞬間消除了一大半,得分再次暴漲:
“在既定規則裏做到極致,那是庸才的極限;而天才,負責製定規則。我高考才兩百多分,你們不照樣對我趨之若鶩?”
“兩百多?”陸曦明這迴是真的愣住了,“以你的智商,哪怕閉著眼亂塗也不至於這個分數吧?”
“因為人類的情感是累贅的演演算法,而我,隻遵從絕對的理性。”
謝如墨語氣平淡,就像是在陳述一條公理。
陸曦明沉默半晌,眼神在滿牆的公式和程式碼間遊移,最後落在謝如墨毫無表情的側臉上。
他突然福至心靈,試探著問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做閱讀理解?”
正飛速敲擊鍵盤的手指突然微微一頓。
雖然隻有一瞬間,但陸曦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破綻。
“那些題目本身就沒有邏輯。”幾秒鍾後,謝如墨才硬邦邦地開口,“問題在出題人,不在於我。”
陸曦明忍住笑意,繼續追問:“那英語呢?我聽師兄說,你之所以被學院注意到,是因為你在暗網上用全英文連載了一部推理小說——破解了fbi懸賞了二十年的‘黃道十二宮謎案’。”
陸曦明看著謝如墨的背影,繼續道:“你通過大資料分析了兇手在不同案發地點的作案半徑和下水道流向,邏輯嚴密到讓fbi誤以為你就是真兇,甚至動用了國際刑警意圖跨國逮捕你……如果不是學院以‘禁止長臂管轄’和‘禁止遠洋捕撈’為由把你保下來,你現在應該在美國的黑獄裏吃牢飯……能寫出這種級別的英文小說,你的英語應該很好才對。”
“嗬,你倒是做過一些功課。”
謝如墨不屑地撇撇嘴:“應試教育裏的英語,總是在糾結語法的細枝末節,什麽‘過去完成時’和‘過去將來時’……但現代語言學的核心是效率——隻要資訊能準確無誤地傳遞,語法不過是修飾。去做這種本末倒置的試題,不過是浪費時間。”
“……行吧。”陸曦明扶額,“那數學呢?數學總不需要情感和語法了吧?”
“太簡單了。”謝如墨頭也不迴。
“前麵的題一眼就能看出答案,隻有最後一道壓軸大題還算有點意思,我有好好寫了答案……但後來他們說不能省略過程,所以三個小問,我各得2分,合計6分。”
謝如墨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不知為什麽陸曦明卻隱隱有想揍他的衝動——謝如墨的話中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凡爾賽和欠揍感,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沈樞白提到這個任務時,臉上的表情會如同便秘了三天。
這不僅僅是智商的碾壓,更是對三觀的降維打擊。
陸曦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輕歎了一聲。
“怪不得沈樞白不想來……”。
“他來過。”
謝如墨突然轉過頭,那雙死魚眼裏閃爍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他說自己從小被稱為‘鍵盤鋼琴家’,非要跟我比程式設計。結果被我用一個隻有十三行程式碼的死迴圈邏輯鎖死在登入界麵半個小時。”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走的時候,差不多是哭著走的。”
陸曦明莞爾一笑,他倒真想看看那個不可一世的沈樞白吃癟的樣子,可惜現在不是時候。
“不過即使你不喜歡沈樞白,又何必要拒絕學院的邀請呢?”陸曦明疑惑道,“學院裏好歹都算得上是高智商群體,至少應該比普通人更對你胃口。而且或許也存在比沈樞白更聰明、能與你一較高下的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如何使用時間。”謝如墨的聲音重新變得冷淡,“我調查過知白學院,一群打著拯救世界、維護安寧的口號,自我感動的人罷了。”
他重新轉過身,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行行冰冷的程式碼: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拯救世界的那一天……我會用自己的方法,而不是跟著一群莽夫去送死。”
房間突然安靜了下來。
陸曦明坐在地上,眼皮緩緩抬起,注視著那個螢幕前的背影。
“這就是你躲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裏的理由?”
他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般好似朋友聊天。
聽到謝如墨那句輕飄飄的嘲諷,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雨夜裏父親決然離去的背影,以及沈樞白提起息燭園裏的父母時,那副滿不在乎卻又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也許他們中的有些人未必比你聰明,甚至在你眼裏隻是些隻會用蠻力的莽夫。”
陸曦明起身,步步逼近:
“但至少,他們在行動,甚至為此付出了生命。而你,自詡為智力絕頂的天才,卻隻會縮在這個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小黑屋裏,對著電腦高談闊論,嘲笑那些在外麵流血的人。”
鍵盤聲戛然而止。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顯示卡的風扇聲變得有些刺耳。
謝如墨緩緩轉過椅子。那雙死魚眼第一次完全睜開,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陸曦明。
“激將法對我沒用。”
他語氣依舊平淡,並沒有因為陸曦明的敵意而有太多起伏。
“或許我剛剛用詞有些不當……但拒絕就是拒絕。連那個所謂的a級‘狀元’也隻能悻悻離開,你覺得你比他聰明?你準備靠什麽說服我?”
陸曦明迎著謝如墨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邏輯的眼睛,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我一開始確實是打算說服你,但我改主意了。”
陸曦明走到那把搖搖欲墜的辦公椅前,身體微微前傾,嘴角露出一抹譏笑:
“我未必比他聰明……”
“但是,我能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