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空氣被烈日烤得扭曲蒸騰,連柏油路麵都泛著一層黏糊糊的油光。
陸曦明站在一個老舊社羣的十字路口,汗水已經浸透了他那件簡單的黑色t恤。他第三次低頭,看向手裏那張皺巴巴的、出自沈樞白之手的“路線圖”。
那與其說是地圖,不如說是某種意識流的塗鴉——幾條歪歪扭扭的線代表街道,一個歪斜的方塊大概是某個便利店,旁邊用狂草寫著“記不清左拐還是右拐,隨緣吧”。最離譜的是,地圖中央畫了一隻抽象的狗,旁邊標注:“此犬兇悍,曾追我三條街,建議帶火腿腸賄賂。”
陸曦明抹了把額頭的汗,麵無表情地將紙團成一團,塞進口袋。
幾天前那個雨夜,當陸曦明被“時間停止”般的戒律震驚得三觀重塑,迴過神來急切追問自己能否覺醒同樣能力時,沈樞白隻是神秘一笑,又恢複了那副奸商嘴臉。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免費的情報。想知道啊?幫師兄跑個腿兒唄。”
於是,陸曦明就被踢到了這裏,任務是招攬一個據說連發三封特招郵件都石沉大海的“有些特別”的新生。當然,師兄最後還補充了一句——對方腦子不太正常,派陸曦明這個夜闖金庫、主動麵試,應該同樣“有點大病”的瘋子去,沒準能有奇效。
迴憶起師兄說當初受林教授所托來找自己也是頗費了一般周折,陸曦明覺著找人不給電話地址,想必是知白學院的優良傳統和獨特校風。
陸曦明歎了口氣,靠著那一丁點可憐的方向感和沿途問路,終於在迷宮般的弄堂深處,找到了一棟牆皮脫落、爬滿爬山虎的老式筒子樓。
單元門的鐵門緊閉,旁邊有個傳達室,窗戶“吱呀”一聲被推開,探出一張圓潤的臉。
“喲,小夥子長得還挺俊!找誰啊?”
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穿著碎花汗衫,手裏還捏著把瓜子。
“阿姨好,”陸曦明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擦了擦汗,“請問謝如墨是住在這裏嗎?”
“謝如墨?”聽到這個名字,阿姨探出的頭立刻往迴收了收,發出呸呸兩聲,也不知道是在吐瓜子殼還是嫌棄某種髒東西,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你找他幹啥?”
“我是他……同學,學校有點事找他。”
“同學?”阿姨嗓門拔高了些,“那怪小孩還有同學?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湊近窗戶,壓低聲音,一副分享重大機密的表情:“小夥子,看你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應該是個正常人……聽阿姨一句勸,別跟他走太近。那孩子……有些邪門兒。”
不用陸曦明追問,大媽就繼續一臉嫌棄又帶著幾分驚恐地繼續壓低聲音道:“遠的不說,就最近,王大爺家丟了貓,他都沒出房間門就說在下水道第三個井蓋下麵,結果還真在那兒,但早都涼透了!你說嚇人不嚇人,不是他幹的那他能知道?”
陸曦明尷尬地笑了笑,謝過大媽後,順著她的指引上樓。
樓道狹窄昏暗,聲控燈時靈時不靈。牆壁上貼滿各種小廣告,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黴味和飯菜混合的氣味。
陸曦明走到301門前。
“咚咚咚。”
無人應答。
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些力道。
依舊寂靜。
但他分明能聽到,隔著那扇完全不隔音的劣質門板,屋內正傳來一陣密集的、如同暴雨打芭蕉般的鍵盤敲擊聲,還伴隨著某種電子遊戲的音效。
陸曦明提高了音量:“我是學院的招生代表,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
依舊是死一般的沉默,隻有鍵盤聲變得更加狂暴,甚至帶著一種“別來煩我”的煩躁感。
陸曦明無奈地搖搖頭,從口袋裏掏出師兄給的錦囊——一張寫著“開門咒語”的小紙條。
他看了看上麵的內容,嘴角抽抽,幾經猶豫之後終究還是對著門縫,氣沉丹田,毫無感情地棒讀道:
“沈師兄說,如果你不開門,他就把你五歲還穿尿不濕,在幼兒園被小女生當狗騎的照片發論壇上。”
鍵盤聲戛然而止。
幾秒後,門鎖“哢噠”一聲,自動彈開了。
陸曦明推門進去。
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泡麵調料味和長期不通風的悶味。
這是一個極度逼仄的小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甚至用膠帶封死了縫隙,不透一絲天光。
地上鋪滿了各種書籍、紙張、拆開的電子裝置外殼和散落的元器件,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牆壁貼滿了手繪的圖表、列印出來的程式碼片段、以及一些含義不明的符號和公式。三台顯示器在靠窗的桌子上堆疊,螢幕幽幽地亮著,滾動著不同內容的資料流。
房間正中央,一把已經磨損嚴重的人體工學椅上,一個衣著淩亂、身形消瘦的年輕男生正背對著陸曦明。即使陸曦明進來了,他也沒有迴頭看一眼。
他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蹲在椅子上,左手正在鍵盤上瘋狂飛舞,指尖在背光鍵盤上隻留下一道道殘影。螢幕上是原版nes俄羅斯方塊的界麵,方塊下落的速度已經快成了光柵,普通人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
而在螢幕右上角,那個分數赫然顯示著【999999】——這已經是這款老遊戲的顯示上限,但他還在繼續,彷彿在挑戰係統的崩潰邊緣。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也沒閑著。
他正快速轉動著一個高階魔方——不是常見的三階,而是至少有七階、甚至可能是九階的複雜魔方——因為轉速太快看不清楚。那魔方在他指間彷彿有了生命,各色色塊飛速旋轉歸位,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哢噠”聲,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
陸曦明看著這左右互搏的情景,突然有些直觀的感受到師兄曾說“天才未必能摸到學院門檻”這句話的含金量了。
他剛準備開口打招呼。
“告訴那個穿花襯衫的自戀狂……”
一道慵懶、彷彿沒睡醒卻又透著絕對理智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蹲在椅子上的男生依舊沒有迴頭,雙手的操作甚至沒有哪怕一毫秒的停頓:
“再派人來騷擾我,我就把他加密私人伺服器裏,三年前在夏威夷穿草裙跳《阿羅哈》豔舞的高清未打碼照片,發到你們校園網的首頁置頂!”
加密?豔舞?
一句話裏資訊量太大,槽點太多,陸曦明一時不知該作何迴應。
怪不得當他問沈師兄為什麽不自己去的時候,師兄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片刻之後,他語氣誠懇地緩緩說道:
“在發校園網之前,能不能先發給我,有大用!”
鍵盤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那個瘋狂旋轉的高階魔方也停了下來。
幾秒鍾後,謝如墨終於慢慢轉過頭,那雙原本毫無幹勁的死魚眼裏,第一次有了焦距。
“你也跟沈樞白有仇?”
“有仇倒說不上……不過是被他拿槍抵著腦袋而已。”
陸曦明笑笑,突然覺得這項沉悶的跑腿任務……或許比預想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