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地下廠房內,燈光忽明忽暗。
洛修手中的青銅殘片被他輕輕拋起,又接住,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你說什麽……?”
陸曦明被黑色的影鎖死死捆在鐵椅上,聲音因為幹渴和極度的虛弱而變得沙啞。
“你認識他?”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大腦在飛速運轉。
“別緊張,長夜漫漫,我們有的是時間。”
洛修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陸曦明的臉上:
“那是在很多年以前了。那時候,我還不叫‘白夜’首領,也沒有手底下這群張牙舞爪的怪物。我隻是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自稱中立的覺醒者。”
“因為一些自身經曆的問題,我迫切想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會有靜默紀元,為什麽人類和夢魘要拚個你死我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自嘲:
“我在追蹤一個蝕主級夢魘的線索,潛入了一處禁區,結果在那裏遇到了也在執行任務的你的父親。”
洛修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我得承認,在遇到他之前,我極其厭惡你們守夜人。在我的印象裏,那幫穿著製服的家夥就像是一群被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機器,滿腦子都是迂腐的‘人類大義’,張口閉口就是絕對的正義與邪惡。但你父親不一樣。”
洛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迴味當時的場景:“他對我的經曆很感興趣。我們在那片滿是夢魘屍體的廢墟上背靠背坐著,聊了整整一夜。”
“陸天河並不是一個迂腐的人。他對於正義與邪惡的界限,對於人類與夢魘的本質,有著一套完全獨立、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價值觀。”
“他會質疑學院的某些決策,能夠理解我的某些看似瘋狂的想法,而我也能聽懂他心中的抱負。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兩個在黑夜中獨行的異類,突然發現了同類。”
陸曦明聽得有些出神。
在他的記憶中,父親總是早出晚歸,眉頭緊鎖,是一個嚴厲而沉默的男人。他從未想過,父親年輕時竟然會和一個日後的恐怖組織頭目“相談甚歡”。
但洛修說的,確實像是父親會說的話。
記憶中的那個男人,從不教他用簡單的黑白二分法看世界。
“也就是在那次禁區之行中,我們共同發現了關於這塊青銅殘片的秘密。”
洛修揚了揚手中的殘片,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意識到,這東西不僅蘊含著打破常規的維度力量,更隱藏著結束這個糟糕時代的終極鑰匙。於是,我們達成了一個秘密的約定——共同在世界各地尋覓這些殘片的下落。”
“那後來呢?”陸曦明忍不住開口問道。
“後來?”
洛修自嘲地笑了一聲,笑容中帶著幾分冷意:“後來,隨著我們收集到的殘片越來越多,拚湊出的真相越來越完整,我們之間的理念分歧,也變得越來越無法調和。”
他站起身,走到陸曦明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想利用這些殘片重構的規則,創造一個人類與夢魘能夠共存的新世界。打破那層可笑的生殖隔離與生存壁壘,建立一種全新的生命秩序。”
“而你的父親……”
洛修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深深的遺憾,“他骨子裏畢竟是人類,終究還是堅持人類至上主義。他想要利用殘片作為終極武器,徹底消滅所有的夢魘,將靜默紀元徹底終結,讓世界迴到一百年前的模樣。”
“理唸的衝突,最終演變成了生死相搏。”
“大概八年之前,為了爭奪殘片的控製權,我們打了一架。那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天昏地暗。在那之後,我們徹底決裂,分道揚鑣。”
陸曦明的心髒在這一刻猛地收緊。
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一頁夜。
自己十歲生日那晚晚上,父親出門,從此再也沒有迴來。陳道臨說父親是犧牲了,製約之塔的喪鍾為他敲響了很久,卻連屍骨都沒有找到。
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從陸曦明的胸腔裏升騰而起,他雙眼通紅,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逼問:
“所以……我父親,是你殺的?!”
因為理念不合,因為爭奪殘片——這個邏輯完美地閉環了。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殺父仇人!
然而,麵對陸曦明滿含殺意的質問,洛修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波動。
“要這麽說……倒也沒錯。”
洛修慢條斯理地迴答。
陸曦明呼吸一滯,身體猛地向前傾,不顧傷痛,想要撕碎他的喉嚨。
但洛修緊接著補充的一句話,卻讓陸曦明瞬間如遭雷擊。
“不過,我殺的不是‘他’這個人。”
洛修微微俯下身,直視著陸曦明的眼睛,聲音低沉,“我殺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痕跡’。”
“……什麽意思?”
陸曦明愣住了,大腦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洛修走迴那張舊木椅,重新坐下,翹起二郎腿,姿態閑適得就像在自家客廳喝下午茶:
“打鬥中我發現,他當時的狀況很糟糕,並不是受了傷,而是精神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
洛修迴憶道。
“後來他告訴我,他被監視了。他不確定是學院內部之人,還是其它更恐怖的存在。但他確信的是,如果繼續留在你們母子身邊,隻會給你們帶來滅頂之災。”
“所以,他需要假死脫身,徹底從所有人的視線中消失,轉入暗處去調查真相。”
洛修攤開雙手,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而放眼整個世界,恰好沒有人比我更擅長抹除一個人的存在痕跡。看在當年一起喝過酒的份上,我就順手幫了他一把,偽造了一場極其完美的‘因公殉職’現場。”
死寂。
地下廠房內陷入了長達半分鍾的死寂。
陸曦明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洛修的話就像是一記重磅炸彈,將他這八年來建立的認知轟得粉碎。
“所以……”陸曦明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連帶著嘴唇都在哆嗦,“他沒死?我父親……他還活著?!”
洛修聳了聳肩:“至少,他沒有死在我的手上。而且,以他的實力,我也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有誰能那麽輕易地殺死他。”
“可是檔案裏明明寫著,他隻是一個a級資深守夜人!”
陸曦明大聲反駁。
“別說蝕主,就算是遇到人傀,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聽到這句話,洛修先是一愣,隨後竟然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a級?”
洛修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謬的笑話,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陸曦明:
“小家夥,你是不是對我,或者對你父親,有什麽誤解?”我剛剛都說了,我們因為理念不合,實打實地打了一架……”
他眼神銳利如刀:
“a級……可不夠格跟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