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曦明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以為父親是a級守夜人。
知白學院的檔案是這麽寫的,陳道臨也是這麽說的。
但現在洛修卻說——父親是s級?
和院長紀臨淵、方無應同等級的存在?
那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裏?
為什麽要假死,又到底是誰在監視他?
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能逼得一位s級守夜人不得不假死脫身,甚至拋妻棄子?
太多的疑問像海嘯般湧入大腦,陸曦明用力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你知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裏?他到底在調查什麽?”
陸曦明死死咬著牙,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肉裏。
“不知道。”
洛修迴答得很幹脆:“幫他抹除痕跡後,他就徹底消失了。連我都查不到他的下落。他就像是一滴水融進了大海裏。”
“不過,既然這塊本該屬於他的青銅殘片會出現在你的身上,說明他這些年,應該一直都在默默注視著你。”
深吸了一口氣,陸曦明將複雜的思緒暫時壓下。
片刻之後,他重新抬起頭,看向洛修,聲音嘶啞:
“你剛才說……你的經曆,讓你想創造人類和夢魘共存的世界。而我的父親,也對你的經曆很敢興趣……”
他緊盯著眼前的男人,問出了今晚最後,也是最核心的一個問題。
“你明明是人類,卻想著與以人類為食的夢魘共存……你到底經曆了什麽?抓我來,又到底想做什麽?”
洛修看著陸曦明,臉上的溫和與笑意一點點褪去。
應急燈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團純粹而暴虐的黑色夢魘氣息,與一團聖潔柔和的人類靈能,竟然以一種違背了常理的方式,完美地交織、旋轉在一起。
“人類?”
洛修的聲音變得空靈而深沉,帶著一種看透了世間百態的悲涼,以及無法掩飾的孤傲。
“因為,我不是純粹的人類,也不是純粹的夢魘。”
在陸曦明極其震撼的目光中,洛修一字一頓地給出了答案:
“我是夢魘與覺醒者生下的孩子。”
“他們通常稱呼我為——禁忌之子。”
陸曦明的大腦在這一刻陷入了徹底的宕機。
禁忌之子?人類覺醒者與夢魘生下的孩子?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荒謬得就像是有人在向他一本正經地科普,太陽其實是繞著地球轉的。
在這個靜默紀元開啟了一百年的世界裏,人類與夢魘之間橫亙著一條絕對不可逾越的鴻溝——那是源自基因深處、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則。
“不相信?”
洛修看出了他眼中的懷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緩緩抬起右手。
在陸曦明緊縮的瞳孔注視下,洛修那根原本修長白皙的食指,指甲在瞬間詭異地拉長、彎曲,變得漆黑且鋒利如刀!
那是完全屬於高階夢魘才擁有的利爪特征!
緊接著,洛修麵無表情地用那根利爪,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輕輕一劃。
“嗤——”
麵板被輕易切開。
然而,沒有陸曦明預想中鮮紅的血液流出。
從那道平滑的傷口裏,竟然翻湧出了一絲絲濃鬱的黑色霧氣!
這股霧氣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迅速凝結,化作了一片片細密、堅硬、閃爍著暗金色光澤的黑色鱗片,覆蓋在了傷口周圍!
那些鱗片覆蓋了洛修的整個手背和手腕,甚至還在向手臂蔓延。
在昏暗的燈光下,那隻手看起來既詭異又危險,完全不像是人類該有的東西。
陸曦明感覺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不是幻覺,也不是什麽戒律製造的假象。
這是真實的、生理層麵的異變。
洛修就這樣舉著那隻半人半魘的手,靜靜地看著陸曦明,像是在展示某件藝術品。
“看清楚了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隻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陳述:
“這就是我。”
幾秒後,那些黑色鱗片開始緩緩消退,重新沉入麵板之下。掌心的傷口也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癒合,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就像從未受過傷一樣。
洛修收迴手,重新坐迴那張舊木椅上。
“我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誰。”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迴蕩,帶著一種久遠的疏離感:
“也不清楚他們因何生下我。”
“或許是愚蠢的禁忌之戀,就像那些俗套的悲劇故事——人類和夢魘相愛,不顧一切地想要在一起。”
洛修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也或許……根本不是什麽愛情。”
“而是某個勢力搞的人體實驗。”
“用人類的基因和夢魘的基因強行融合,想要創造出某種’完美武器’。”
陸曦明沉默地聽著,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但無論如何……”
洛修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倒映著天花板上搖曳的燈光:
“從我懂事的那天起,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與眾不同。”
“我最早的記憶,是在一個孤兒院裏。”
洛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時候大概五六歲,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隻是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樣。”
“後來,有一對夫婦領養了我。”
“他們看起來很善良,對我也很好。我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一個家。”
洛修的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
“夢裏有一隻巨大的黑色怪物在追我,我嚇得尖叫著醒過來,那對夫婦衝進我的房間……”
他頓了頓:
“然後看到了我的手。”
“那時我還不會控製力量,情緒激動的時候,身體就會不受控製地顯現出夢魘的特征。”
“他們看到我手上長出黑色的鱗片,指甲變成利爪,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
洛修閉上眼睛:
“他們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恐懼、厭惡、還有深深的排斥。”
“就像看到了什麽肮髒的、不該存在的東西。”
廠房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洛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微笑:
“他們沒有把我交給守夜人,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守夜人。他們隻是趁著夜色,連夜搬走了。並把我一個人,像丟棄一件被詛咒的垃圾一樣,鎖在了那個我們曾經稱之為‘家’的屋子裏。”
“從那以後,我開始流浪。”
“我試圖融入人類社會。但每當我的‘異常’不小心暴露,換來的永遠是尖叫、恐懼、厭惡,以及無窮無盡的追殺。在人類的字典裏,我這種存在,就是必須被淨化的異端。”
洛修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可笑的是,因為我從小是被人類撫養長大的,我接受了人類的教育,擁有人類的道德觀。在我的潛意識裏,我始終認為自己更多地偏向於人類這一邊。”
“於是,我學會了隱藏。我學會了壓製體內那股屬於夢魘的暴虐本能,偽裝成一個普通的覺醒者,加入了覺醒者的組織,去剿滅夢魘,解救人類。”
“直到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