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來說，是異域規則認知下的‘普通人類’。”
季序糾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辭。
聲音在狹窄的管道裡並不大，但足夠彼此聽清。
“4級異域受「汙染」力量高度扭曲，在‘異域人’和征召者眼裡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異域中的所有生物在外來的征召者眼裡，都是潛在威脅性極高的強大怪物。”
雖然「汙染」的資訊扭曲對季序造成的影響很小，但其他人不一樣。
季序見到過第一天晚上重新聚會時，郵差、火拳身上的打鬥痕跡，和本傑明撕破的衣角。
其他人在異域中的探索，想必冇有自己這麼順利。
認知扭曲，本來就是增加資訊缺口、讓征召者互相不信任的最好離間手段。
就像季序至今為止也不明白。
這三人到哪兒去招惹了那麼多精神汙染？
才過了一天多的時間，怎麼就把自己折騰成了怪物？
“但是。”
季序接著說下去。
“異域人的自我認知大部分時間都是‘普通人類’，隻能做到普通人能做的事。”
“我一開始陷入了誤區，誤認為這個異域的最終boss是火山女神代行者。”
“幸好後麵冇在這條彎路上越走越遠。”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誤會。
一是受製於季序之前聽到過的傳說。
火山女神會派遣能驅使火焰與熔岩的怪物，代為懲罰不敬神明的遊客。
在熔岩之中穿行來無影去無蹤，擁有強大力量的神明代行者……的確更適合充當異域boss，實施「佩蕾的詛咒」。
二嘛，季序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他之前經曆的異域，最終boss總是以強大、異域最強者的形象出現。
甚至為了避免征召者開局全滅的結局，這些最終boss需要滿足一係列條件後纔會現身。
跟馬庫斯·基洛這種隨意走在鎮子上的“普通異域人”，完全不一樣。
季序斟酌著用詞。
“事實上，希洛鎮中的怪物實力很平均。”
“即使馬庫斯·基洛白天需要在監測站上班，郵差、火拳、本傑明三人依舊會在黑沙灘遭遇強大的汙染種，將自己弄得一身傷。”
“普通汙染種的實力被異域大幅拔高，勻到異域boss身上的力量自然就少了。”
“這是其中一個疑點。”
儘管季序晚上見到郵差三人時，他們的外表已經變成了汙染種。
但每個人身上依舊留下了不少恐怖的傷勢，一看就知道前不久經曆了一場惡戰。
有“觀察者”序列輔助分析，季序想不注意到都難。
“另外，異域boss迄今為止對我們造成的實際影響，其實隻有兩個。”
“一是隨機幾個征召者房間窗戶上的掌印。”
“二是今天早上八點，從小鎮北麵，也就是這個監測站方向傳來的鐘聲。”
“想要在征召者房間裡留下掌印，其實並不麻煩。”
“希洛鎮是一個頗為原始化的落後小鎮，收入來源依靠旅遊業和售賣當地蔬果，人員流通不大。”
“鎮子上的大部分崗位都是代代相傳，由本地人擔任。”
“果農的兒子是果農，旅店代代相傳，就連警察局都是優先提拔當地人。”
“虔誠到迷信的火山女神信徒，都能擔任希洛鎮警察局局長。”
“唯一擁有外地人的地方，就是麵前的火山監測站。”
“另外，從我瞭解到的資訊分析，火山監測站的研究員調任頻率很低，幾年甚至十幾年都可能冇變動。”
“在這種情況下，監測站裡的常住‘外地人’，和本地人也冇什麼兩樣了。”
“希洛鎮就是一個小型‘熟人社會’，隻要和旅店老闆混熟，便能輕易弄到黑沙旅店所有房間的鑰匙。”
“最後趁遊客外出時潛入房間，印下掌印，一切大功告成。”
“至於汙漬的成分……我猜是某種特殊的化學藥劑，效果是在特定條件下隱形和顯形。”
“隻要做到這一點，‘普通人’也能複刻整套流程。”
這裡的“普通人”，指自認為是普通人的異域boss。
為什麼說汙漬隻是一種化學藥劑呢？
靈感來源於之前愛麗絲給出的情報——慶典廣場的大型篝火裡，有“發光的灰塵”。
異域中的汙染無處不在。
能被愛麗絲注意到，卻被火拳、郵差無視的“灰塵”，肯定不是一般的東西。
恰好，一些化學金屬粉末，就能造成特殊的亮光。
狂歡節第一天的慶典廣場非常熱鬨。
boss大概率也混在狂歡的人群裡，尋找冒犯了火山女神的遊客。
然後再利用他對鎮子的瞭解，提前摸到這些遊客的房間裡，留下印記。
等第二天印記顯形，便能達成“佩蕾的詛咒觸發”的記號，加深鎮子上的流言。
實際上。
這些掌印留在窗戶上頂多難擦了一點，冇達到出現詛咒印記一樣無法消除的情況。
季序能在晚上發現這些印記。
一方麵是自身精神力很高，不會被「汙染」對掌印汙漬的扭曲資訊誤導，能直接看到本質。
另一方麵，也有“觀察者”序列賦予的被動視覺發力。
兩相結合，足以確認這些掌印出現的真實時間在征召者回到房間前。
掌印汙漬本身很普通，有問題的是火拳用眼珠生成的掌印汙漬照片。
照片裡那隻貼在玻璃上的人手，很大程度影響了季序中途的思路。
現在回想起來。
火拳挖出照片時就說過，眼球記憶的影像有時會出現“扭曲”“誤差”。
隻是照片上那隻不該存在的人手，給季序提供了找到異域boss馬庫斯的重要線索。
讓他將關注點指向火山監測站。
所以他下意識認為，那隻人手是真實存在的。
——在火拳記下窗玻璃上的掌印汙漬時，對方就隱藏在窗戶的另一側。
在找到真相後，以上結論也得被推翻。
眼球汙染物雖然是火拳的所屬物，但他作為持有者，看不見季序能看見的人手。
或許。
火拳對自己擁有的汙染物的用途並不瞭解。
眼球不是隻會出現“誤差”的照相機，那些誤差其實是記憶物品上存在的特殊線索。
隻是火拳的精神力太低，看不到完整提示，隻能將它當做純粹的照相機使用而已。
“至於早上從火山監測站傳出的鐘聲……”
季序回想起早上聽到鐘聲時的情景。
“一個‘普通人’想要製造十幾起帶有‘詛咒預兆’又萬無一失的失蹤案，總是需要經過多次試驗和嘗試。”
“異域boss在夜晚行動，在白天又會回到監測站，帶上研究員的假麵準時上班。”
“鐘聲是他回到火山監測站的證明，是夜晚和白天的分界線。”
“鐘聲很可能和體力係統一樣，是希洛鎮異域的特殊規則，boss隻是鐘聲的觸發者。”
“這樣一來，他唯一的特殊性也冇了。”
希洛鎮異域很有意思。
它比顧憐的勇者異域更像一場遊戲，作為玩家的征召者隻能在體力選項下進行有限的行動。
金錢有絕對的賄賂能力，詛咒的進行依照著“謠言-預兆-失蹤人口出現”的流程一步步推進。
那麼。
在馬庫斯的計劃進入尾聲之前，不能有普通鎮民、遊客出現在夜晚，撞破他的計劃。
這也是異域會構建的合理的規則。
落後小鎮的研究站，本就會承擔諸如天氣預警、潮汐漲落記錄之類的複合功能。
——鐘聲由此而生。
“在找來火山監測站之前，我隻能確定異域boss是監測站其中一名研究員。”
“可看到空無一人的地上監測站後，被我目睹白天還在自由活動的馬庫斯，自然是最大嫌疑人。”
於是。
季序說出猜測，諾拉用自己的辦法幫他確定猜測。
一切都是那麼水到渠成。
管道內一片寂靜。
隻有不知何處管道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氣流嘶鳴聲。
“精彩的推理。”
諾拉終於緩緩開口，眼神複雜晦澀。
“你能以這種條件靠推理找過來，非常不易。”
季序看了看通風管道外依舊安靜的走廊。
籠子裡最後幾個有力氣的遊客，已經精疲力儘，不再用沙啞的聲音呼救。
他看向諾拉，眼神狐疑：“我的回答似乎讓你很意外？”
講述過程中，季序一直用“觀察者”序列注意諾拉的微表情。
對方雖然全程安靜傾聽，但情緒波動非常複雜，起伏極大。
震驚、困惑、好奇、警惕、憤怒、恐懼……
搞得季序中途好幾次都差點停下來，直接問諾拉在想什麼。
自己說的是推理異域boss身份的過程，她怎麼表現得像雙方站在對立麵對峙一樣？
這麼想著，季序也當麵問出來了。
“你覺得我在編謊話騙你？”
諾拉微微一怔。
“……不是。”
片刻後，諾拉搖頭否決。
她摩挲著手指，側身換了個動作，方便麪對季序。
“你說的一些情報，和我調查到的內容的確能互相佐證。”
“我隻是好奇……你是怎麼找到地下來的？”
“boss……不，馬庫斯謹慎小心，為了製造「佩蕾的詛咒」準備多年，特意修建瞭如今的地下室。”
“同時，為了避免被其他人找來，他在地上的監測站也做了許多手腳，防範入侵者。”
“你的推理過程幾乎不涉及暴力戰鬥，是怎麼潛入監測站，躲過那一堆紅外射線的？”
趴在季序頭頂的黛西搶在季序前麵，下意識開口：
“啊？紅外射線？上麵的房子裡有這些東西？不是刷卡隨便進嗎？”
她跟著季序到處刷卡，所有電子門都能開啟。
壓根冇看到什麼陷阱啊？
“刷卡？”諾拉眼底的驚訝完全冇了掩飾。
“我在正常世界偶然間見過馬庫斯，拿到了他的員工卡，這張卡在異域裡同樣有效。”季序解答。
諾拉的神情不斷變換，重新打量了一遍季序。
“……居然有這麼巧合的事？”
“影子和本體之間的確會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絡，出現一把鑰匙能開啟兩個世界裡同一扇門的情況。”
諾拉看了看通風管道外，走廊上依舊冇有任何人出現。
她小聲說道：“我檢查過地麵的監測站，監測站裡的其他研究員早在一個星期前就被他控製住了。”
“研究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火山監測站內，又是外地人，即使長時間不出現，鎮民也不會在意。”
“以至於征召者很難在希洛鎮上調查出火山監測站的異樣。”
“為了防止被抓的研究員逃跑，馬庫斯一定會對他們的員工卡資訊動手腳。”
“幸好你拿的是馬庫斯的員工卡，但凡撿到其他研究員的員工卡，都不一定能順利進來。”
季序點了點頭，並不否認。
“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
要是冇有“馬庫斯的員工卡”這一場外資訊。
他根本不可能這麼快確認，希洛鎮異域和正常世界的聯絡。
更遑論和諾拉坐在這裡談判了。
季序總結道：
“所以，這處異域複刻的是正常世界的一樁懸案。”
“四年前，正常世界的夏威夷市發生過一起影響很大的碎屍案。”
“一名遊客的殘肢被留在黑沙灘上，直到天亮才被人發現，自那之後好幾天，一直有人聲稱在夜晚看到黑沙灘出現不明火光和焦痕。”
“並在之後不久接連消失了好幾個遊客，由此誕生了「佩蕾的詛咒」的傳說。”
“警方多方調查試圖找到凶手，最終卻以失敗告終。”
“為了不影響當地賴以生存的旅遊支柱，他們選擇粉飾案件後果，模糊化案子的嚴重性。”
“並在之後推行「佩蕾的詛咒」的特殊文化活動，將其娛樂化，徹底根絕案件的負麵影響。”
“事實上，警方的後續決策全在凶手——也就是馬庫斯的計劃之內。”
“作為一個不清楚汙染世界存在的普通人，馬庫斯或許在偶然間瞭解到了邪神教會‘緘默之眼’的存在。”
“以此萌發出了對非凡力量的渴望。”
“他對遊客下手，傳播「佩蕾的詛咒」，各種毫無根據的古怪行動，都是對非凡世界的追尋。”
“警察日夜分析犯罪心理、研究受害者之間的聯絡……”
“很難想象到，有人會因為想要在現實獲得非凡力量成為連環殺人犯，將一座城市攪得天翻地覆。”
“故事的最後，凶手馬庫斯在四年後依舊逍遙法外。”
“但他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溝通非凡世界的辦法也失敗了。”
“他依舊是一個普通人，因為理想破滅而頹廢不已，整日在城市的角落中遊蕩。”
其實，馬庫斯也不能算是普通人。
至少他的存在感低得異於常人，成功偷聽到了季序和愛麗絲的對話。
說明馬庫斯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需要獻祭遊客來完成的古怪儀式，真的有用。
讓他在正常世界以普通人的身份，獲得了覺醒天賦序列後纔會擁有的特殊序列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