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從調查組的住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夜風很涼,吹在他汗濕的襯衫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的助手在車旁等著,看到他出來,立刻拉開車門。小野寺沒有上車,站在原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小野寺大人,您還好嗎?”助手的聲音很輕。
小野寺沒有回答。他把手帕塞回口袋,彎腰坐進車裏。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子駛出了迎賓館的院子。他靠著車窗,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今天在山裏看到的那一幕——黑色的巨鳥,白色的頭,紅色的嘴,三隻腳,從頭頂飛過,然後消失在山壁中。八咫烏。
天照大神的使者。那不是他們安排的。他們安排不了。
那個鳥不是幻術,不是投影,不是任何已知的異能。
它是真的。是真的。
車子在京都古老的街道上穿行,最後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門口停下來。
宅院不大,黑瓦白牆,門口掛著兩盞紙燈籠,上麵寫著一個“櫻”字。這裏是櫻國覺醒者協會會長的私宅,不對公眾開放,不對媒體開放,甚至不對大部分協會成員開放。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地方。小野寺下了車,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黑色的木門。
會長在內廳等他。
他叫佐藤一郎,七十六歲,半神境巔峰,擔任櫻國覺醒者協會會長已經二十三年。
他的頭髮全白了,梳成一絲不苟的背頭,臉上皺紋很深,但那雙眼睛很亮。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麵前是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茶杯。茶已經涼了。他等很久了。
“小野寺,坐。”
小野寺在他對麵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佐藤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
小野寺雙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他沒有在意。
“說吧。”佐藤的聲音很平靜,但小野寺聽出了那平靜下麵的東西——不是期待,是焦慮。
小野寺放下茶杯,把今天在山裏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進入山區開始,到精神力場超過十五萬,到那聲鳥鳴,到那隻黑色的三足大鳥從頭頂飛過,到它消失在山壁中。
他沒有添油加醋,沒有隱瞞細節,一個字一個字地講。講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佐藤。
佐藤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小野寺,看著窗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庭院。庭院的角落裏有一棵櫻樹,還沒有開花,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
“八咫烏。”佐藤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天照大神的使者。”
“是。”
“我們安排過嗎?”
小野寺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沒有。我從來沒有在任何計劃中,看到過八咫烏。”
佐藤轉過身,看著他。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裏,有一種小野寺從未見過的光。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疲憊。
“小野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小野寺低下了頭。“知道。如果那隻鳥是真的,那天照大神也是真的。”
佐藤走回來,重新跪坐在榻榻米上。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腰板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他的眼睛在說——我老了,我不想麵對這些東西。
“我們一開始,隻是想製造一個假的神明。讓世界以為櫻國有神,讓龍國不敢輕舉妄動,讓美鷹國重新評估和我們的關係。這是禦門的主意,也是我同意的。”
他的聲音沙啞了,“但我們沒有真的以為會有神。沒有人真的以為。”
小野寺沒有說話。他知道會長說的是實話。從一開始,所謂的“神明蹤跡”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那個白衣女子是假的,是由禦門蓮扮演的。
那些靈力資料是偽造的,是技術人員在裝置上動了手腳。那幅一千二百年前的畫卷是真的,但裏麵的天照大神,從來沒有人見過。
他們隻是想製造一個神話,一個讓世界敬畏櫻國的神話。但今天,那隻鳥出現了。不是他們安排的。
佐藤閉上了眼睛。“八咫烏出現了。天照大神,也許真的存在。也許她一直都在那裏,在我們的神話裡,在我們的傳說裡,在那座山的深處。而我們,把她當成了工具。”
內廳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庭院的石燈籠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照在青苔上,照在光禿禿的櫻樹枝上。
“禦門知道嗎?”佐藤問。
小野寺猶豫了一下。“他還不知道。我來之前,隻讓人給他送了簡訊,說調查組已經安全返回。其他的,沒有說。”
佐藤睜開眼睛,看著小野寺。“你覺得,這件事和他有沒有關係?”
小野寺沉默了。他知道佐藤在問什麼。
禦門蓮,下一任會長候選人,二十四歲,S級異能月讀命。
他有能力,有野心,有自己的人脈和勢力。
他想要會長的位置,但佐藤還沒有退。
他想要改變櫻國覺醒者協會,但佐藤還在守舊。
他想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讓全世界都記住他的名字的大事。
“神明蹤跡”這個計劃,就是他提出來的。也是他主導的。
“我不知道。”小野寺的聲音很低。
佐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苦澀的、帶著自嘲的笑。
“小野寺,你跟了我二十三年。你是協會裏我最信任的人。你告訴我——禦門,是不是已經等不及了?”
小野寺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佐藤站起來,走到窗邊,又停了下來。他背對著小野寺,雙手背在身後。“那對夫妻的事,你知道嗎?”
小野寺的身體僵了一下。“不知道。”
“他們是怎麼跑出去的?”
小野寺的額頭滲出了汗珠。“設施的安全係統沒有報警,監控錄影被覆蓋了,巡邏的人說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有人幫了他們。”
“誰?”
“不知道。”
佐藤轉過身,看著小野寺。那雙眼睛裏的疲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的、鋒利的、像刀一樣的東西。
“禦門在尋找上島清川的痕跡。他把她的父母推出去,不是為了救他們,是為了讓我們暴露。等那對夫妻說出上島清川的事,調查組就會知道櫻國在偷偷用窺探之眼預測未來。國際輿論會炸,協會會承受巨大的壓力。而禦門,他會站在岸上,看著我們被水淹。”
小野寺的手指在發抖。“會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禦門已經不想等了。他想讓我下台,越快越好。神明蹤跡是他布的局,上島清川的父母也是他布的局。他要的不隻是會長的位置,他要整個協會按照他的意誌運轉。”
佐藤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判決書,“但他忘了,我們麵對的,可能已經不是假的神明瞭。”
窗外,風吹過庭院,那棵光禿禿的櫻樹發出沙沙的聲響。石燈籠的光在風中搖曳,把佐藤的影子投在紙拉門上,又黑又長。
小野寺跪坐在榻榻米上,低著頭,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與此同時,京都另一頭,一座現代化的高層建築裡,禦門蓮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古老的城市。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白色和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笑。
他的身後,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正低著頭,向他彙報。
“禦門大人,人已經推出去了。那對夫妻已經在醫院了。調查組的人,白蝶和埃貝莉爾,留在醫院。”
禦門蓮沒有轉身。“他們說什麼了?”
“白蝶沒有說什麼。埃貝莉爾在安慰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呢?”
“情緒很激動。但他的父母還活著,手術還在進行。”
禦門蓮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少女,黑色的長發,黑亮的眼睛,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白色的房間裏。
上島清川。
他看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照片放下,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京都市區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那座山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八咫烏。”他輕聲說,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有意思。”
他的助手抬起頭。“禦門大人,您覺得那是真的嗎?”
禦門蓮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現了。而出現在我們的地盤上。”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來,開啟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封郵件,收件人是“赫克托·馮·布蘭登”。
郵件的內容很短,隻有一句話:“赫克托先生,櫻國歡迎您。”
他的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方,停了片刻,然後按了下去。郵件傳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但他的眼睛裏,沒有笑意。
他在想那隻鳥。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也看到了。
不是在監控錄影裡,是在他的夢裏。
那隻鳥飛過他的頭頂,停在他的麵前,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它說了一句話,他聽到了,但他聽不懂。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他不知道,那是神明的啟示,還是自己的幻覺。
如果是前者,他是被選中的人。如果是後者,他已經瘋了。他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個。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然後他重新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小野寺先生嗎?是我。禦門。我想和你談談。關於上島清川的事。”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絲綢滑過水麵,“明天,有空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