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夫妻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白蝶站在路邊,看著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地給他們插管、輸液、包紮。
無距原本想讓白蝶出手救治,但是卻被白蝶拒絕,因為這對夫妻的外傷好治,但是萬一對方的腦袋也受傷了,這就不是他能治療的了。
無距看了看,女人的腿骨折了,男人的頭在流血,兩個人都是昏迷的。最後隻能放棄這個想法。
救護車的門關上,藍燈亮起來,刺耳的鳴笛聲在山穀裡回蕩。
小野寺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聲音急促。“無距觀察使,醫院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裝置,一定全力搶救。”
無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白蝶。
“你留下。”無距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和埃貝莉爾一起。這裏的事,處理好。”
白蝶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無距又看了埃貝莉爾一眼,她點了點頭。無距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白蝶。”
“嗯。”
“那對夫妻的話,查清楚。”
白蝶點頭。“知道。”
無距上了車。宋禾跟在後麵,經過白蝶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別的。盧卡斯從後麵走上來,看了白蝶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唐刀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隊沿著山路朝山外駛去。紅色的尾燈在霧氣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一個彎道吞沒。
白蝶站在路邊,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輛還停在原地的救護車。醫護人員已經把擔架推上去了,車門還沒關。他邁步走過去,埃貝莉爾跟在他身後。
“你打算怎麼辦?”埃貝莉爾的聲音很輕。
“去醫院。等人醒。”
“然後呢?”
白蝶沒有回答。他坐進救護車的副駕駛,關上門。埃貝莉爾搖了搖頭,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後排,挨著那對夫妻的擔架。救護車啟動,藍燈繼續閃,鳴笛聲再次響起,刺破了山林的寂靜。
無距坐在車裏,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宋禾坐在他旁邊,難得安靜,沒有叼煙,沒有翹腿,兩隻手都插在口袋裏。
“無距先生。”宋禾開口了。
無距沒有睜眼。“說。”
“那對夫妻說的上島清川,您聽過嗎?”
“沒有。”
“那小野寺的反應您看到了?”宋禾的聲音壓得很低,“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臉色都變了。”
無距睜開了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林。“看到了。”
“您覺得是怎麼回事?”
無距沉默了一下。“有人在櫻國擄走了一個孩子。那個人不是自願的。沒人幫助他們,那對夫妻,是她的父母。他們跑出來,是想找人救她。”他頓了頓,“而我們,正好在這裏。”
宋禾的嘴角動了一下。“巧了。”
無距沒有說話。但他知道,這不是巧合。沒有人會跑到荒山野嶺的彎道上去攔車,除非他們已經走投無路,除非他們已經等不到更好的機會。那對夫妻等了多久?他們怎麼知道調查組會走這條路?他們怎麼知道無距坐在哪輛車裏?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櫻國,比表麵看到的深得多。
醫院在京都西郊,不大,但很乾凈。
白蝶下車的時候,已經有護士在門口等著了。她們推著擔架車,把那對夫妻從救護車上接下來,一路小跑著送進了急診室。
門關上了,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手術中”。白蝶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裏,唐刀被他收回了儲物戒。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牆壁也是白色的。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濃,刺鼻。埃貝莉爾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急診室的門。
“你站累不累?”她問。
白蝶沒有回答。
“坐下來等。”
白蝶看了她一眼,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扇紅色的門。沒有人說話。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護士站的電話偶爾響一下,和頭頂燈管的嗡嗡聲。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走廊的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很多人的,是一個人的。
白蝶抬起頭,看到一個少年從走廊那頭跑過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校服,白襯衫,領帶歪了,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掛在胳膊肘上,隨著跑動一甩一甩。
他的頭髮有些長,跑起來的時候劉海被風吹起來,露出一張蒼白的、滿是汗珠的臉。他的眼睛很大,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
他跑得太快了,快到差點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倒。他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牆,然後繼續跑。
他跑到急診室門口,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抬起頭,看著那扇紅色的門,看著上麵“手術中”三個字。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然後他蹲了下來,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哭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把嗓子都哭啞了的哭。他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哀鳴。
“爸……媽……”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抽泣和哽咽,“你們不要嚇我……你們不要有事……你們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白蝶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哭泣的少年。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不耐煩,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見過很多人哭,那些人的哭,有的是因為恐懼,有的是因為絕望,有的是因為失去了至親。但這個少年的哭不一樣——他是真的怕了。怕父母醒不過來,怕自己變成孤兒。
白蝶站起來,走到少年麵前,低頭看著他。
少年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張蒼白的、冷峻的臉。那雙眼睛是蒼白色的,像寒冰一般,沒有任何溫度。少年的哭聲小了一些,但還是止不住。
“閉嘴。”白蝶的聲音不大,但很冷,像一把刀。
少年的哭聲徹底停了。他的嘴巴還張著,眼淚還在流,但聲音被嚇回去了。
他看著白蝶,瞳孔裡滿是恐懼。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這個人很危險。他的身體往後縮了縮,後背貼到了牆上。
埃貝莉爾從長椅上站起來,走過來,皺著眉看了白蝶一眼。
“你幹什麼?”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滿。
白蝶沒有說話,退後一步。
埃貝莉爾蹲下來,和少年平視。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It'sokay.You'renotalone.”
埃貝莉爾的聲音很溫柔,和她平時說話的語氣完全不一樣。少年看著她,眼睛裏滿是無助和茫然。他聽不懂。
他搖了搖頭,用櫻國話說了幾句。
埃貝莉爾聽不懂。
她皺了皺眉,又說了一遍英文,放慢了語速:“Yourparentswillbefine.Thedoctorsarehelpingthem.”
少年還是聽不懂。他看著埃貝莉爾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看著那張精緻的、帶著善意卻無法溝通的臉,眼淚又流了下來。他低下頭,雙手攥緊了校服的褲腿。
埃貝莉爾嘆了口氣。她轉過頭,看著白蝶。“你會說櫻國話嗎?”
“不會。”
“那你能不能說點什麼?他怕你。”
白蝶看了少年一眼,沉默了片刻。“我不會安慰人。”
埃貝莉爾瞪了他一眼,轉回頭,繼續用英文安慰那個聽不懂的少年。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小動物。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少年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她還在說。
少年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他的肩膀在抖,但他的哭聲壓住了,不敢大聲。他怕那個臉色蒼白、身形消瘦、氣質冷淡肅殺的大哥哥再讓他閉嘴。
白蝶站在那裏,看著埃貝莉爾蹲在地上安慰那個少年,看著少年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的手臂抱在一起,手指輕輕敲著。
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他讓少年閉嘴,是因為他的哭聲在走廊裡太響了,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而且,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以為自己是在幫他。但埃貝莉爾的眼神告訴他——你做錯了。
走廊裡安靜了下來。隻有埃貝莉爾斷斷續續的英文在回蕩,和少年低聲的抽泣。急診室的紅燈還亮著,“手術中”三個字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
白蝶靠在牆上,看著那扇門,看著那個少年,看著埃貝莉爾蹲在地上的背影。他的眉頭還皺著。
他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從來不會安慰人。在幽城的時候,沒有人安慰過他。
在交趾國的時候,他不需要安慰。
在北境的時候,他不想被安慰。他以為安慰是奢侈品。
他以為人隻需要活著就夠了。
但看著那個蹲在地上、聽不懂埃貝莉爾的話、卻還在努力不哭出聲的少年,他忽然覺得——也許人需要的,不隻是活著。
也許人還需要,在害怕的時候,有人蹲下來,看著你的眼睛,告訴你——沒事的。
他不會說。他從來沒有學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閉上了嘴,繼續靠在牆上,看著那扇紅色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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