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紅燈滅了。
門推開的時候,少年從長椅上彈了起來,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
他衝到門口,抓住第一個走出來的護士的袖子,嘴裏喊著什麼,眼淚又流了下來。護士拍了拍他的手,說了幾句櫻國話,指了指身後那輛被推出來的擔架車。
車上躺著那個女人——少年的母親。
她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白,眼睛閉著,呼吸很輕,但很平穩。
少年撲過去,握住她的手,把臉埋在被子裏,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男人隨後被推出來,頭上纏著紗布,腿上打著石膏,昏迷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護士對少年說了幾句,少年點了點頭,跟著擔架車往病房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白蝶和埃貝莉爾。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白蝶那雙蒼白色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少年跟著護士走了。
埃貝莉爾看著少年的背影,嘆了口氣。“他一個人,怎麼扛得住。”
白蝶沒有說話。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護士站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
他用帶著口音的通用語說:“兩位是病人家屬嗎?請先辦理住院手續,繳納費用。”
他把資料夾遞過來,翻開,上麵是一串數字。埃貝莉爾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小數目。少年的父母沒有保險——至少沒有能覆蓋這種級別治療的保險。
少年從走廊那頭跑回來,氣喘籲籲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他看到那個資料夾,看到上麵的數字,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他慢慢地伸出手,接過資料夾,看著那串數字。他的手在抖。
他抬起頭,看著埃貝莉爾,又看著白蝶,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不敢開口,他怕開口就會哭出來。
埃貝莉爾走過去,把資料夾從他手裏拿過來,合上,還給護士。
“帶我去繳費。”
護士點了點頭,朝繳費處走去。埃貝莉爾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白蝶一眼。
“你看著他。”
白蝶沒有回答。埃貝莉爾走了。走廊裡隻剩下白蝶和少年。
少年靠在牆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他的校服褲腿上還有泥,是今天跑出學校時濺上的。
他的書包還掛在胳膊肘上,他忘了放下來。他不敢看白蝶。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很危險。
那種危險不是他會傷害你,是他說“閉嘴”的時候,你的身體比你的大腦先做出了反應——縮起來,不要出聲,不要動,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白蝶靠著牆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裏。他看了少年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個翻譯軟體。他打了幾個字,把螢幕轉向少年。
少年抬起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麵寫的是:“你叫什麼名字?家裏還有什麼人?為什麼你父母會去那條路上攔車?”
少年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人會問他問題。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也點開了翻譯軟體。
兩個人在走廊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用手機對話。
少年的名字叫上島介,十五歲,初中三年級。家裏有父母,還有一個姐姐。姐姐叫上島清川,比他大四歲,一年前被一個“機構”選中,說是有特殊的才能,需要為國家服務。
從那以後,姐姐就再也沒有回過家。偶爾會打電話來,但每次都說自己很好,不要擔心。
父母不相信。他們去過那個機構很多次,每次都被攔在門外。
再後來,姐姐和家裏失去了聯絡。
這些年他的父母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他的姐姐,但是一無所獲,是有人在阻止他們。
並且他們也受到了監視。
後來,有人聯絡了他們,說可以幫他們見到一個“大人物”,隻要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攔下特定的車。
他們不知道那個“大人物”是誰,但他們沒有別的辦法了。
白蝶看著螢幕上這些文字,手指在手機邊框上輕輕敲著。
上島清川。就是那對夫妻昏迷前說出的名字。他們的女兒,消失了。
有人幫他們逃出來,告訴他們來攔車。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選這個時間?為什麼選這條路?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少年。少年的眼睛裏滿是期待,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小動物,在等待一個答案。
他低下頭,又在手機上打了幾行字,把螢幕轉向白蝶:“你能幫我找我姐姐嗎?”
白蝶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那個字。
拒絕。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父母躺在病房裏,姐姐被關在不知名的地方,走投無路,找到了他。
他應該拒絕。這不是他的任務,不是他的責任,甚至不是他的國家的事。
他是來調查神明的,不是來解救被囚禁的少女的。
而且,這件事太巧了。
巧到讓他後脊發涼。有人在安排這一切。那對夫妻被“幫助”,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攔下了調查組的車。
為什麼?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上島清川的存在。
知道了之後呢?他們會去查。查了之後呢?
他們會發現什麼秘密?然後呢?誰會受益?
他想起小野寺在聽到“上島清川”這個名字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狠厲。不是驚訝,是狠厲。
他想起無距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那對夫妻的話,查清楚。”不是“幫他們”,是“查清楚”。無距也感覺到了。這件事的水很深。
他看著少年那張蒼白的、滿是淚痕的臉。他想說“不”。
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
是因為同情,是因為他從這個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幽城,那個沒有朋友、沒有希望、被世界拋棄的少年。
如果當時有人能幫他,如果有人願意停下腳步,問一句“你需要什麼”,也許他不用一個人扛那麼久。
但沒有。
他是白蝶。
他知道這件事背後有陷阱。他不能跳。
他收起了手機,沒有回答。少年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他的眼睛裏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有燈管的嗡嗡聲,和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聲。
半個小時後。
埃貝莉爾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膠袋。袋子裏是三份便當,便利店裏賣的那種,塑料盒子,透明蓋子,能看清裏麵的米飯和配菜。
她把袋子放在長椅上,走到白蝶麵前,壓低聲音。“費用交了一週的量。不夠再說。”
白蝶點了點頭。埃貝莉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牆邊的少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怎麼了?”
白蝶沒有說話。埃貝莉爾走過去,蹲下來,用英文問了少年幾句。
少年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手機,又指了指白蝶,沒有說話。埃貝莉爾站起來,把白蝶拉到走廊的另一頭。
“怎麼回事?”
白蝶把手機上的翻譯記錄給她看。埃貝莉爾看完了,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機還給白蝶,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兩步。
“上島清川。就是他姐姐。”
“嗯。”
“有人在背後推他們。”
“嗯。”
“那個人想讓我們知道這件事。”
“嗯。”
埃貝莉爾停下來,看著白蝶。“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辦。這不是我們的任務。”
埃貝莉爾咬了咬嘴唇。“白蝶,他才十五歲。父母躺在病床上,姐姐不知道被關在哪裏。他一個人。”
“我知道。”
“你就不能——”
“不能。”白蝶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埃貝莉爾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很複雜的、帶著一點點不理解的情緒。
“白蝶,你怎麼這麼無情。”她的聲音很輕,但白蝶聽到了。他沒有說話。
走廊裡又安靜了下來。少年蹲在牆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翻譯軟體,上麵有一行他還沒來得及刪掉的櫻國話——“你能幫我找我姐姐嗎?”白蝶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裏。
他看著少年,看著那行字。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又鬆開。他告訴自己,不能管。這是陷阱。有人在背後操控一切。他不能跳進去。
埃貝莉爾站在兩個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嘆了口氣,轉身走到少年麵前,蹲下來,把膠袋裡的便當拿出來一盒,塞到少年手裏。
少年抬起頭,看著她。埃貝莉爾用手指了指便當,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個吃飯的動作。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便當接過去,但沒有開啟。他抱在懷裏,像抱著一隻取暖的熱水袋。
埃貝莉爾站起來,走到白蝶麵前,壓低聲音。“你跟我出來。”
她拉著白蝶的袖子,把他拽到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門關上了,外麵的聲音被隔絕了。
樓梯間裏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頭頂亮著,把兩個人的臉照得發綠。
“你為什麼不幫?”埃貝莉爾的聲音不高,但很直接。
“我說了,不是我們的任務。”
“你剛纔不是說。有人在背後操控,這是陷阱。”埃貝莉爾看著他,“你怕了?”
白蝶沒有說話。
“你不是怕陷阱。你是怕你自己。”埃貝莉爾的聲音放低了,“你怕你一旦幫了他,就會想起自己。你怕你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
白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埃貝莉爾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皺了一下眉頭,像是想到了什麼。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剛才說的話,是她會說的嗎?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直白了?她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跟白蝶說話了?她不是這樣的。
她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想法這麼直接地倒出來。
她是個成熟的專員,她習慣了含蓄,習慣了試探,習慣了三思而後行。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像她。
白蝶也微微詫異。他剛才差點就開口解釋了。他從來不解釋。
他從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別人說他冷血,說他瘋子,說他吃人者,他從來不解釋。
但剛才,埃貝莉爾說“你怎麼這麼無情”的時候,他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我不是那樣的。
他想說出口。他差點說出口。這不是他。
他不會在意別人怎麼看他。不會在意埃貝莉爾怎麼看他。不會在意任何人。但他剛纔在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埃貝莉爾。埃貝莉爾也看著他。兩個人同時感覺到了不對。
“你——”埃貝莉爾開口。
“你也感覺到了。”白蝶的聲音很低。
樓梯間裏安靜了下來。隻有安全出口指示燈的嗡嗡聲,和兩個人輕微的呼吸。
白蝶閉上眼睛,再睜開。蒼白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靈力,是他的意識在掃描自己的大腦,在檢查自己的情緒,在尋找那個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找到了。不是入侵,不是攻擊,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引導”。
它在影響他的情緒,影響他的判斷,影響他的行為。不是讓他做不想做的事,是讓他“更像他自己”。
更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更像一個“會被別人的話打動的人”。
那不對。他不需要更像人。他就是人。但他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他,怎麼當一個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埃貝莉爾。“有人在操控我們。”
埃貝莉爾的臉色變了。她閉上眼睛,也開始檢查自己。幾秒後,她睜開眼睛,臉色有些發白。
“不是操控。是引導。它沒有改變我們的意誌,隻是在……放大。放大我們已有的情緒。我本來就覺得你應該幫那個孩子,它把我的想法放大了,讓我說出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比操控更可怕。操控你會反抗。引導你不會。你以為那是你自己。”
白蝶沒有說話。他看著樓梯間那扇緊閉的門。門外麵,走廊裡,那個少年還蹲在牆邊,懷裏抱著一盒沒有開啟的便當。
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今天在山裏,麵罩上的數字:精神力強度,八萬七千,十萬,十五萬。那不是單純的靈力。
那是精神力。有人在用精神力覆蓋這片區域。不是攻擊,是存在。你進入它的範圍,你的大腦就會自動接收它的訊號。你以為那是你自己的念頭。
“是誰?”埃貝莉爾問。
白蝶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看著他們。從很遠的地方,用一種他看不見的方式。
他抬起頭,看著埃貝莉爾。“你還能分辨嗎?哪些是你的想法,哪些是被放大的?”
埃貝莉爾沉默了一下。“大部分能。但有一些……分不清。”
白蝶點了點頭。“那就隻做確定的。不確定的,不做。”
他推開門,走回了走廊。少年還蹲在牆邊,懷裏抱著那盒便當。
白蝶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城市。遠處,那座山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他的眼睛半閉著,蒼白色的瞳孔裡,那些細小的光點在閃爍。蒼白迷蝶在幫他維持清醒。他的意識像一麵篩子,把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一粒一粒地篩出去。
京都,那家不起眼的旅館裏。繁洛坐在窗邊,手裏握著筆,麵前的筆記本攤開著。
繁洛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她重新握筆,試著繼續寫。
筆尖觸到紙麵,她的手指停住了。
寫不下去。不是沒有靈感,不是沒有素材。是因為她的異能——夢筆生華。
她寫下的文字,會影響現實。她寫的劇本,不隻是劇本。每一個字都帶著靈力,每一句話都在編織一個“故事”。
她寫白蝶和埃貝莉爾的相遇,是想讓白蝶在潛意識裏接受埃貝莉爾的存在,讓他慢慢習慣有人陪在身邊。
這是赫克托的計劃。不是強迫,不是催眠,是潤物細無聲的引導。
但白蝶太警惕了。
一絲一毫的不對勁,他都能察覺到。
她的筆剛剛落下,剛剛開始編織那個“故事”,他就已經感覺到了。
不是感覺到了她的異能,是感覺到了自己的情緒不對勁。
他太敏銳了,敏銳到連自己的情緒波動都會審視,連自己想要解釋的衝動都會質疑。
這種人,她的筆寫不了。
繁洛放下筆,把筆記本合上。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主上?”阿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沒事。”繁洛閉上眼睛,“今晚不寫了。”
阿九沒有問為什麼。他隻是重新靠在門框上,長刀橫在膝蓋上,繼續守著。
繁洛睜開眼睛,看著桌上那本合上的筆記本。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很複雜的、帶著一點苦澀的表情。
“白蝶,”她輕聲說,“你到底經歷過什麼,才會把自己保護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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