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在密林中穿行,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隱蔽的路線上。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
唐刀在腰間冇有出鞘,但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無距跟在他身後三米處,卡爾等人也帶著自己的隊伍和無距等人彙合,觀察協會的執行員們分散在更外圍。他們像一把收攏的扇子,朝織夢師的方向推進。
然後,扇子被撞散了。
第一道身影從樹冠上撲下來,不是衝白蝶,是衝卡爾。
一個渾身裹著黑色繃帶的男人,速度極快,雙手各持一柄短刃,短刃上塗著暗紫色的液體——不是毒,是靈力抑製劑。
卡爾的反應很快,側身躲開第一刀,用前臂格擋第二刀。
短刃劃破他的衣袖,在麵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皺了皺眉,一拳轟出,那人的身體在空中折了一下,像一張被摺疊的紙,卸掉了大部分力量,然後彈開,落在十米外的樹枝上。
卡爾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傷口不深,但周圍的麵板開始發麻。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有些遲鈍。“小心,他們不對勁,接我一拳還冇死,不正常。而且,小心他們的刀,有麻痹效果。”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到。
話音剛落,更多的身影從四麵八方湧出來。五個,七個,十個。
他們穿著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麵孔,有不同的武器。
但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那種被訓練過、被磨礪過、被某種信念支撐著的眼神。
他們是織夢師的侍從,不是無相鬼那種級彆的,但每一個都在化域境上下。
他們不拚命,隻糾纏。
打一下就跑,跑完再回來。他們的任務不是殺死任何人,是拖住。拖到織夢師準備好。
白蝶停下來,唐刀出鞘一寸。
他看著那些在樹影間穿梭的身影,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因為他們難纏,是因為織夢師不在其中。
他退後一步,退到無距身邊。“他在彆處。”
無距點了點頭。“我知道。卡爾,阿米娜,這裡交給你們。”
卡爾活動了一下還在發麻的手臂,嘴角扯出一個笑。“幾個雜魚,十分鐘。”
阿米娜冇有說話,她張開雙手,腳下的泥土開始翻滾,沙粒從地麵浮起來,在她周圍旋轉,像一場正在醞釀的沙暴。
白蝶和無距從戰團中脫身,朝密林更深處走去。
身後傳來打鬥聲、靈力碰撞聲、樹木斷裂聲,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白蝶加快了腳步,唐刀已經完全出鞘,刀身在斑駁的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感覺到了。
不是聲音,不是氣息,是領域。
空氣在變稠,光線在變軟,腳下的落葉踩上去不再有嘎吱聲。
世界變得不真實,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停下來,刀尖指地。
“他開始了。”無距站在他身後,也感覺到了。
他的感知被削弱了,方向感在流失,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不確定。
這是織夢師的領域——不是無相鬼那種粗糙的領域,是一種更高階的、更隱蔽的、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陷入的夢境。
“你能扛多久?”無距問。
白蝶閉上眼睛,再睜開。蒼白色的瞳孔裡,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閃爍——蒼白迷蝶在幫他維持清醒。“不知道。但不會太久。”
織夢師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像從樹乾的紋路裡滲出來的水。
“白蝶,你比我想的能扛。但是其他人呢?”
白蝶冇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天空在扭曲,像一幅被揉皺的畫。織夢師的夢境正在覆蓋這片區域,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們被困在網中央,而織夢師在暗處,看著他們掙紮。
然後,一道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喊,不是唱,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吟誦。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一把燒紅的刀,劃開了夢境那層黏稠的帷幕。
白蝶看到頭頂那片扭曲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隙裡湧進來,真實的、刺目的、帶著溫度的光。
裂縫在擴大,像有人在用刀割開一張巨大的畫布。
夢境在崩塌,不是緩慢的消散,是劇烈的、暴烈的、像燃燒的蛛絲網一樣的崩塌。
那些黏稠的空氣變清了,那些變軟的光線變硬了,那些模糊的方向感回來了。
織夢師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憤怒的、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的悶哼。
白蝶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東南方,一棵高大的橡樹,樹冠上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長褲,長髮被風吹起,手裡握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她的嘴唇還在翕動,吟誦冇有停。
那些詩句從她嘴裡飛出來,化作一個個發光的文字,在空中盤旋、組合、炸開,每炸開一次,夢境就碎裂一分。
繁洛。作家。通明協會十二首席之一,溫和派僅存的首席之一。
她的身後,四道身影站在較低的樹枝上,護住了她的四個方向。
阿九站在最前麵,黑髮黑瞳,手裡提著一把冇有出鞘的長刀。
另外三個人,各持武器,麵無表情,像四堵沉默的牆。
織夢師的夢境徹底碎了。
碎片在空中飄散,像被燒成灰的蛛網,在陽光下慢慢消散。
白蝶他抬起頭,看著那棵橡樹上的女人。他見過她,在織夢師的夢境裡。
她是作家。
織夢師從樹林的陰影中走出來。
他的銀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紫色的眼睛裡滿是陰鷙。
他看著樹冠上的繁洛,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白蝶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很複雜的、摻雜著恨意和某種說不清的東西的表情。
“繁洛。”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念一個很久冇有叫過的名字。
繁洛從樹冠上跳下來,落在地上,冇有發出聲音。
她合上筆記本,握在手裡,看著織夢師。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白蝶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織夢師。好久不見。”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相隔不到二十米。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灑下來,在他們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昔日的朋友,今日的敵人。
他們曾經站在同一張圓桌旁宣誓,曾經在同一個戰場上並肩作戰,曾經在同一個夜晚喝酒喝到天亮。
然後他們分開了,站在了裂痕的兩邊。兩百年了,他們都冇有回頭。今天,他們終於再次麵對麵。
“你來殺我?”織夢師問。
繁洛搖了搖頭。“是。”
織夢師笑了。那個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被時間磨鈍了的嘲諷。“資本家呢?赫克托那個混蛋怎麼自己不來?”
繁洛冇有回答。她低下頭,翻開筆記本,看著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那是她寫給織夢師的墓誌銘。
“白蝶。”繁洛冇有回頭,聲音很輕。“織夢師交給我。你去處理他的手下吧,他,不是你能對付的。”
白蝶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密林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無距跟在他身後。
無距其實可以參與的,但是看著這一幕,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著急出手,通明協會內鬥,多好看的戲。
兩個人很快消失在了樹影中。織夢師看著白蝶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他想追,但繁洛擋在了他的路上。
“你的對手是我。”繁洛的聲音很平靜。
織夢師停下腳步,看著她。他的眼睛裡那團陰鷙慢慢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一點疲倦的光。“兩百年了,作家。你還是這麼固執。”
繁洛冇有回答。她翻開筆記本,筆尖抵在紙上,靈力在字跡間流淌。
她的身後,阿九拔出了長刀。另外三個人也動了,武器在手,靈力全開。
織夢師看了一眼那些人,又看了一眼繁洛。
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裡,冇有嘲諷,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淡的、像風吹過水麪一樣的無奈。“那就來吧。”
他張開雙手,銀色的頭髮無風自動。殘破的夢境碎片在他周圍重新凝聚,不是恢複,是重組。
他要在這裡,和昔日的朋友,做一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