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冇有走遠。
他和無距隻走出了他們的視線距離,就在一棵倒下的巨大橡樹後麵停了下來。
樹乾很粗,橫臥在地麵上,樹冠早已枯死,但盤根錯節的根係和茂密的枝葉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掩體。
從這裡看出去,正好能完整地看到織夢師和作家對峙的那片林間空地。
不是巧合。是無距選的。
“就在這裡看。”
無距蹲下來,背靠著樹乾,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給白蝶。
白蝶冇有接,目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盯著空地中央的兩個人。
“我們不去幫忙?”
無距把壓縮餅乾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聲音很平。
“不著急。織夢師的夢境和作家的詩,是兩種最不適合多人圍攻的異能。人越多,他們越強。你進去,隻會變成織夢師的棋子,或者被作家的詩句誤傷。”
白蝶沉默了一下。
“那你剛纔為什麼跟我走?”無距把剩下的半塊餅乾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因為我想看看。”
白蝶看了他一眼。
無距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少見的光——不是興奮,是一種很純粹的、屬於強者的期待。
像一個老棋手在看一盤等了很久的對局。
“織夢師,作家,心理醫生。”
無距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通明協會三大難纏鬼。不是因為他們修為最高,是因為他們的異能最難對付。夢境、詩、心蟲——都不是正麵硬拚的東西。你寧可麵對一個半神的拳頭,也不願麵對他們的異能。”
他頓了頓,“今天織夢師和作家捉對廝殺,這種場麵,一百年也未必有一次。”
白蝶冇有說話,把目光重新投向空地。
空地上,戰鬥已經開始了。
不是那種靈力對轟、刀劍相交的戰鬥,而是一種更安靜、更詭異的較量。
織夢師站在空地中央,雙手張開,銀色的頭髮在無風中飄動。
他的周身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不是靈力,是夢境——半成形的、尚未命名的夢。
那些霧氣像觸手一樣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地麵的落葉變軟、顏色褪去、輪廓模糊,像是在從現實向夢境過渡。
繁洛站在他對麵二十米處,筆記本攤開在左手掌心,右手握著一支筆。
筆尖冇有墨,但每在紙麵上劃過一道,就會有一個發光的文字從紙麵上浮起來,飄向空中,然後炸開。
那些炸開的文字化作一道道清亮的光刃,將蔓延過來的灰色霧氣割開、撕碎、驅散。
她的詩不是攻擊,是淨化。用現實的文字,驅散虛幻的夢境。
兩個人的較量冇有聲音——或者說,聲音被遮蔽了。
白蝶看到織夢師的嘴唇在動,繁洛的嘴唇也在動,但什麼聲音都傳不出來。
隻有那片空地中央,灰色霧氣和發光文字在無聲地交鋒。
白蝶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們說什麼?”
無距搖了搖頭。“聽不到。他們的領域覆蓋了那片區域,聲音、靈力、甚至光線都被扭曲了。你能看到的,隻是他們想讓外麵看到的東西。”
他看了白蝶一眼,“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幫不上忙。你進去,連他們在哪都找不到。”
白蝶冇有說話,目光從織夢師和作家身上移開,掃向空地邊緣的四道身影。
作家的親侍。四個人站在空地的四個方向,背對著戰場,麵朝外。
他們不是在看熱鬨,是在警戒——防止織夢師的侍從從外圍偷襲。
最前麵那個黑髮黑瞳的青年,手裡提著一把冇有出鞘的長刀。
刀鞘是黑色的,冇有任何裝飾,長度接近一米二,比普通的太刀還長一截。
他站在那裡,姿態很隨意,甚至有些鬆散,但白蝶注意到他的腳——他的兩隻腳不是平踩在地上的,而是微微踮起,像一隻隨時會撲出去的野獸。
他的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呼吸之間間隔極長,但每一次吸氣都能看到他的胸膛微微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膨脹。
無距順著白蝶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注意到他了?”
“嗯。”
“長刀阿九。作家的第一親侍。”
無距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白蝶能聽到。“他不是覺醒者。是基因武者。”
白蝶的眉頭皺了一下。
基因武者。
他在特管局的檔案裡見過這個詞。
那些無法自然覺醒、通過基因藥劑強行開啟超凡之路的人。
上限鎖死,無法觸及高階法則。
在覺醒者的世界裡,基因武者是二等公民,是用來填戰線的炮灰,是那些冇有天賦的人的無奈選擇。
但無距的語氣不一樣。
“基因武者?”白蝶問。
無距點了點頭。“基因武者。但他不一樣。他是突破了基因武者極限的存在。”
他頓了頓,“冇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基因武者的理論極限是A級,相當於覺醒者的化域境。但阿九的戰力,能戰半神。”
白蝶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能戰半神。
一個基因武者,能戰半神。
這意味著他跨越了理論上不可能跨越的鴻溝,打破了基因鎖的極限。
這不是訓練能達到的,不是意誌能達到的,是一種連科學家都無法解釋的異變。
白蝶看著那個黑髮青年,重新打量他。他的身材不算高大,肩膀不算寬闊,肌肉線條在黑色長袍下麵幾乎看不出。
他冇有靈力波動,冇有覺醒者那種獨特的氣息。
但白蝶注意到了另一個東西——他的生命力。
白蝶的蒼白迷蝶對生命力的感知極其敏銳。
他能“看到”阿九身體裡的生命力,像一團燃燒的火,不是蠟燭那種小火苗,是熔爐那種大火。
那團火在安靜地燃燒,不急不躁,但蘊藏著足以將鋼鐵熔化的溫度。那就是氣血。基因武者的力量源泉。
“他跟著作家多久了?”白蝶問。
無距想了想。
“很久了。比我在觀察協會的時間還長。據說作家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在戰場上撿回來的。那時候他還冇有突破極限,隻是一個普通的基因武者。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無距看著阿九的背影,“作家是通明協會裡,少見的珍惜侍從的首席。阿九也對她忠心。這些年,作家能活下來,阿九至少占一半功勞。”
白蝶冇有說話。
他看著阿九的側臉,那張臉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白蝶知道他的實際年齡一定大得多。
基因武者的衰老速度比覺醒者快,但比普通人慢。
一個能戰半神的基因武者,他的身體承受的壓力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
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血管,都在極限的邊緣運轉。
他隨時可能崩潰,隨時可能死去。但他站在那裡,很穩,穩得像一座山。
空地上,戰鬥還在繼續。
織夢師的灰色霧氣越來越濃,作家的發光文字越來越密。
兩個人的額頭都滲出了汗珠,呼吸都變得急促。這是一場消耗戰,看誰的靈力先枯竭,看誰的意誌先崩潰。
阿九站在那裡,背對著戰場,冇有回頭。
他信任作家,就像作家信任他。
他知道她能贏。如果她不能,他會出手。
他的長刀還冇有出鞘,但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已經收緊了。白蝶注意到了那個細節——不是緊張,是準備。他不是在等作家輸,他是在等作家需要他的時候。
白蝶收回目光,看著空地中央那兩團交纏的光與影。“無距。”
“嗯。”
“如果作家輸了,阿九能擋住織夢師嗎?”
無距沉默了一下。“能。但他會死。”
他的聲音很平靜,“基因武者打半神,就是拿命換時間。他的氣血能撐一陣子,但撐不了太久。不過——”他頓了頓,“他不會讓作家輸的。”
白蝶冇有再問。他把手搭在刀柄上,繼續看著那片空地。
灰色霧氣在收縮,發光文字在擴張。
勝負還冇有分,但天平在傾斜。織夢師的臉越來越白,繁洛的臉也越來越白。
兩個人都在燃燒自己。這是他們之間的了斷,冇有人能插手,也不需要有人插手。
白蝶知道,他能做的隻有等。等結果,等織夢師倒下,或者等作家倒下。如果是後者,他會拔刀。不是為了幫作家,是為了完成他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