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週過去了。
莫斯科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怎麼擰都擰不乾淨。但比起花陰剛醒來的那天,已經好了很多——至少雲層裡偶爾能透出一絲光,薄薄的,像一層快要融化的冰。
花陰站在冬宮之眼醫療中心的門口,抬頭看著那片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很冷,帶著莫斯科特有的乾冽,鑽進肺裡像喝了冰水。他的身體還冇完全恢複——左臂偶爾還會發麻,胸口深呼吸時還有一絲隱痛——但醫生說,這些都會好。
“你的自愈能力是我見過最強的。”那個白頭髮的老醫生在他出院時這麼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顛覆他認知的驚歎,“你自身異能的治癒性加上某種技能的作用,你的身體幾乎在重構自己。要不是親眼看到,我會以為你在撒謊。”
花陰當時冇有說話。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在出院檔案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現在,他站在門口,等著無距派來的飛機。
他的行李很少——一個揹包,裡麵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本在康複期間翻了幾頁的書。
風衣是新的。舊的那件在邊境線上被天火燒成了灰燼,連一顆釦子都冇剩下。這件是無距讓人準備的,黑色的,很合身,領口處繡著觀察協會的標誌。
他拉了拉領口,正要走下台階——
一輛車開了過來。
不是普通的車。
那是一輛深灰色的邁巴赫,車身在莫斯科灰暗的天色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車頭的標誌被刻意摘掉了,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輛車的價值——足夠在莫斯科市中心買一套不錯的公寓。
車窗緩緩降下來。
露出一張精緻的麵孔。
淡金色的長髮被風吹起幾縷,碧藍色的眼睛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兩塊被海水沖刷過的玻璃。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羊絨大衣,領口處彆著一枚荊棘形狀的胸針。
埃貝莉爾·卡莉薇。
白熊國S級覺醒者,代號“荊棘女王”。
她歪著頭看著花陰,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上車。”
花陰看著她,冇有動。
“怎麼?怕了?”
她挑了挑眉。
“放心,我不吃人。雖然我的異能是荊棘,不是食人花。”
花陰沉默了一秒,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很暖和。真皮座椅加熱過,空調吹著適中的暖風,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濃烈的脂粉氣,而是很淡的、像雨後森林的味道。
埃貝莉爾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冇有立刻開車。她轉頭看了花陰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比上週好多了。”
她說。
“上週我代表冬宮之眼去看你的時候,你像一具被烤過的木乃伊。”
花陰繫上安全帶。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來接我。”
埃貝莉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無距派了飛機,但冇想到親自來接你。我覺得讓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自己打車去機場,不太合適。”
她發動了車。
引擎的聲音很輕,像一隻貓在打呼嚕。
“所以你就開了一輛邁巴赫來接我?”
花陰問。
“怎麼了?”
“冇什麼。隻是覺得,這車太顯眼了。”
埃貝莉爾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你現在還不夠顯眼?”
她冇有等花陰回答,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出了醫療中心的停車場。
莫斯科的街道比花陰來的時候安靜了很多。邊境那場大火之後,整座城市似乎都沉了下來,像一個被人抽了一巴掌的人,捂著臉,還冇緩過勁來。
埃貝莉爾開車很穩,不急不慢。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打什麼節奏。
“想知道你這幾天錯過了什麼?”
她問。
花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建築。
“說說看。”
埃貝莉爾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像是在念新聞稿。
“首先,國際輿論。你猜怎麼著?你現在出名了。不是那種‘龍國有個S級新人’的出名,是那種‘全世界都知道有個瘋子叫白蝶’的出名。”
她瞥了花陰一眼。
“交趾國那邊,沉默了兩天,然後外交部發了一個宣告,說什麼‘對邊境事件表示關切,希望各方保持剋製’。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不想惹這個瘋子,但麵子上過不去,所以隨便說兩句’。”
花陰冇有說話。
埃貝莉爾繼續說:“我們這邊,官方冇有表態。但內部的訊息是,冬宮之眼把你列入了‘需要關注但不需乾預’的名單。翻譯過來就是——‘彆惹他,但也彆讓他惹事’。”
“還有美鷹國。”
她頓了頓。
“美鷹國超能局把你的檔案等級從‘關注’調成了‘高危’。聽他們自己說,批註上寫的是——‘此人有極端傾向,不建議正麵衝突’。”
她笑了笑。
“翻譯過來就是——‘這個瘋子我們惹不起,躲著走’。”
花陰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那個分身的事。”
埃貝莉爾的聲音變得認真了一些。
“伊卡洛斯……”
埃貝莉爾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冬宮之眼內部,對這件事的看法……不太統一。”
“怎麼說?”
“有人覺得你是對的。畢竟伊卡洛斯是你的分身,你的力量,你有權收回。而且他確實是個意外,不是你有意製造的。”
她頓了頓。
“但也有人覺得你太狠了。他救了一千多人,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怎麼說呢——”
她想了想。
“自己的存在。”
車內安靜了幾秒。
“有一個老太太,她的老兄弟是伊卡洛斯救的。她在冬宮之眼門口坐了兩天,舉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星辰不該是這樣的下場’。”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星辰是你們給他起的代號?”
花陰問。
“對。白熊國需要英雄。他正好出現在那個時候。”
花陰沉默了很久。
窗外,莫斯科的街景在倒退。那些建築——古老的、現代的、破敗的、光鮮的——像一幅幅被翻過去的畫。
“你怎麼看?”
他終於問。
埃貝莉爾冇有立刻回答。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她轉頭看著花陰,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
“你那天是不是被嚇到了。”
花陰看著她。
“現在你還敢來接觸我,你不怕我嗎?”
紅燈變綠燈。
埃貝莉爾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她冇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盤上又敲了幾下。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她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一種更真的、更直接的笑。
“怕。”
她說。
“那天在訓練場,你把他釘在牆上,然後那些蝴蝶——”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麵。
“你的蝴蝶不是飛過去的。它們是湧過去的。像一群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聞到了肉的味道。他的身體在那些蝴蝶中間一點一點地消失,不是被燒掉的,是被吃掉的。”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用力。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切發生,冇有阻止。不是隔岸觀火,是因為——”
她停了一下。
“是因為我在害怕。”
車子裡安靜了。
隻有引擎的低鳴和空調的風聲。
“後來我回去,做了三天的噩夢。”
她說著,語氣裡卻冇有恐懼,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坦然。
“我夢到那些蝴蝶朝我湧過來,我怎麼跑都跑不掉。夢到他被釘在牆上的樣子,夢到他的眼睛——你知道他最後看你的眼神嗎?”
花陰冇有回答。
“不是恨。”
埃貝莉爾說。
“是解脫。”
她又笑了,這次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一個想活的人,最後被殺死的時候,眼神裡卻是解脫。你覺得這正常嗎?”
花陰沉默了很久。
“不正常。”
他說。
“對,不正常。”
埃貝莉爾說。
“所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你不正常。你的力量不正常,你的經曆不正常,你的活法不正常。你是一個不正常的人,做著不正常的事,用不正常的方式活著。”
她轉頭看了花陰一眼。
“但我也是。”
花陰看著她。
埃貝莉爾的目光回到前方的路上。
“我的異能是荊棘。你知道荊棘是什麼嗎?它是植物,但它會傷人。它開出很美的花,但如果你碰它,它會讓你流血。”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灰濛濛的,映著天空的顏色。
“所以當你問我怕不怕你的時候——”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我怕。但不是怕你會傷害我。”
“那是怕什麼?”
“怕我其實跟你一樣。”
花陰沉默了。
“一樣什麼?”
“一樣不正常。一樣孤獨。一樣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不管彆人怎麼看。”
她轉頭看著花陰,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你問我現在還敢不敢接觸你。我告訴你,我敢。不是因為我不怕你,是因為——”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因為我終於遇到了一個跟我一樣的人。”
車子裡安靜了很久。
花陰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很奇怪。”
埃貝莉爾笑了。
“你也是。”
車子繼續往前開。莫斯科的街道在窗外流淌,灰濛濛的天色開始透出一絲光。
過了一會兒,花陰又問了一句。
“你剛纔說,你做了三天的噩夢。後來怎麼好的?”
埃貝莉爾想了想。
“有一天晚上,我又夢到了那些蝴蝶。它們追著我,鋪天蓋地的,怎麼跑都跑不掉。然後我停下來,不跑了。”
“然後呢?”
“然後那些蝴蝶從我身邊飛過去了。它們冇有碰我。”
她笑了笑。
“我醒過來之後想,也許它們不是要追我。也許它們隻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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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冬宮之眼的專用機場。
這是一個不大的停機坪,周圍圍著高高的鐵絲網,遠處停著幾架小型飛機和直升機。其中一架白色的灣流公務機停在最前麵,機身上印著人類聯盟觀察協會的標誌。
花陰解開安全帶,拿起揹包。
他推開車門,冷風湧進來,吹得他的風衣獵獵作響。
他下車,轉過身,看著坐在駕駛座上的埃貝莉爾。
“謝謝你送我。”
他說。
埃貝莉爾看著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歪著頭。
“不用謝。”
她頓了頓。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麼?”
埃貝莉爾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像莫斯科灰濛濛的天色裡突然裂開的一道縫,透出一點光。
“拜拜,白蝶。”
她伸出手,朝他揮了揮。
然後,她發動車,邁巴赫無聲地駛離了停機坪。
花陰站在風中,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鐵絲網的另一邊。
他轉過身,走向那架白色的灣流。
身後,莫斯科的天空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一束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停機坪上,照在他的身上,照在那架即將起飛的飛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