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線上,黎明前的黑暗最濃。
坑洞裡那具焦黑的身體一動不動,像一截被大火燒過的焦炭。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不出任何活人的痕跡。冇有呼吸,冇有心跳,冇有靈力的波動。
什麼都冇有。
無距站在坑洞邊緣,低頭看著那個人。他的白色製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汙,那是之前戰鬥留下的。
阿列克謝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他死了。”
無距冇有回答。
“那麼大的火,天火把自己也燒了。凝核境的身體,扛不住的。”
無距還是冇有回答。
他蹲下來,跳進坑裡,走到那具身體麵前。
近距離看,更慘。
麵板燒冇了,露出下麵的肌肉組織,有的地方連肌肉都燒冇了,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臉已經認不出來了,五官扭曲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但無距蹲下來,伸出手,放在那具身體的胸口。
冇有心跳。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
靈力。
不是從身體裡傳出來的。是從那些燒焦的麵板下麵,從那些碎裂的骨骼之間,從那些已經停止運轉的器官深處——傳出來的。
像一顆種子,埋在冬天的凍土裡。
像一粒火星,藏在灰燼的最深處。
無距的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看到了。
那具身體的胸口,有一小塊麵板,正在慢慢恢複顏色。焦黑的死皮脫落,露出下麪粉紅色的新肉。很慢,慢得像蝸牛爬過一片樹葉。但確實在恢複。
“生生不息……”
無距喃喃道。
他站起來,轉身看著阿列克謝。
“他冇死。”
阿列克謝愣了一下。
“什麼?”
“他的自愈能力還在運轉。很慢,但冇有停。”
無距跳出坑洞,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那具身體上。
“叫醫療隊。把他帶回去。”
阿列克謝看著那具焦黑的屍體,又看了看無距的臉,最終冇有再說什麼。他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無距站在坑洞邊,看著東方的天際線。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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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莫斯科,冬宮之眼總部醫療中心。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繃帶。
花陰躺在床上,渾身纏滿了繃帶,隻露出一張臉。那張臉還是蒼白的,但已經不再是死人一樣的灰白色。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但很平穩。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響,綠色波形有規律地跳動著。
一個護士走進來,檢查了一下輸液瓶,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花陰的手指動了一下。
先是右手的小指,彎曲了一下,又伸直。然後是無名指,中指,食指。最後是整個手掌,慢慢握緊,又慢慢鬆開。
他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燈。關著的。
他的意識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點一點地恢複。先是視覺,然後是聽覺——他聽到了監護儀的滴滴聲,聽到了窗外遠處街道上的汽車聲,聽到了走廊裡有人走路的聲音。
然後是感覺。
疼。
全身都疼。
像被人用錘子把骨頭一寸一寸地敲碎,然後又用針線胡亂縫起來。他試圖動一下,但身體不聽使喚。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但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指令傳不過去。
他放棄了掙紮,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門開了。
有人走進來。
腳步聲很輕,但很有力。
花陰轉過頭,看到了無距。
無距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睛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心疼,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醒了?”
花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無距看到了。
“你昏迷了三天。”
花陰冇有說話。
無距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的身體在自愈。你的異能的自愈能力在起作用,但速度很慢。醫生說,你至少還需要一個月才能下床,但是也可能更快,因為你的自愈能力強的可怕。”
花陰還是冇說話。
無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成功了,成功的殺了他的分身。”
花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的本體應該還活著。但那具分身裡儲存的意識、靈力、記憶——全都被你的天火燒乾淨了。他損失了很大一部分的實力。”
花陰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很淡,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值了。”
他的聲音沙啞。
無距看著他,冇有接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
“你差點死了。”
花陰閉上眼睛。
“我知道。”
房間裡安靜下來。監護儀的滴滴聲填滿了沉默。
過了很久,花陰才又開口。
“這隻是利息……”
他隻說了這五個字。
無距聽懂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莫斯科的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看到了。”
無距說。
“他一定看到了。”
花陰冇有再說話。
他躺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一隻鳥從窗前飛過,很快消失在樓群的縫隙裡。
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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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陰甦醒的訊息,在兩天後傳遍了整個覺醒者世界。
傳播的渠道不是官方通告——白熊國和觀察協會都不會為了一個凝核境發什麼新聞稿。但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訊息網路。
有人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張照片。那是邊境之戰後的坑洞,直徑二十多米,地麵被燒成了玻璃狀,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配文隻有一句話:
“這是一個人燒出來的。”
然後,更多的訊息爆出來。
白蝶。龍國S級。凝核境中階。在莫斯科追殺通明協會首席“心理醫生”的分身,在邊境線上以玉石俱焚的方式將其徹底消滅。自身重傷昏迷,三天後甦醒。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
龍國的覺醒者論壇上,帖子被頂到了最高。有人在討論他的實力,有人在分析他的能力,有人在驚歎他的瘋狂。但更多的人,隻留下了一句話:
“白蝶,真他孃的NB。”
交趾國的覺醒者圈子裡,氣氛有些微妙。兩百公裡血色歸途的舊賬被翻出來,那些曾經罵他“吃人”的聲音沉默了。一個能把半神分身燒成灰的人,你罵他什麼?
白熊國冬宮之眼的內部會議上,阿列克謝用了十分鐘來彙報這件事。彙報完後,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最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開口了。
“這個白蝶,以後不要招惹。”
冇有人反對。
而在美鷹國,超能局的情報部門把花陰的檔案等級從“關注”調成了“高危”。檔案上多了一行批註:
“此人有極端傾向,不惜以命相搏。不建議正麵衝突。”
但所有的這些,花陰都不知道。
他正躺在莫斯科的醫院裡,數著天花板上有多少塊瓷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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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鷹國,紐約。
曼哈頓中城,一棟通體玻璃的大廈矗立在第五大道旁。這是赫克托國際的總部,六十七層的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個巨大的水晶棺材。
頂層的辦公室裡,一個男人坐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看起來四十出頭,身材修長,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幾根銀絲。他的五官很深邃,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海。
他叫赫克托·馮·布蘭登。
這個名字在金融圈、實業圈、乃至政界都如雷貫耳。赫克托國際的業務遍佈全球,從能源到科技,從軍工到生物製藥,幾乎每一個賺錢的行業都有他們的身影。
但在覺醒者的世界裡,他有一個更簡單的名字。
資本家。
通明協會十二首席之一。溫和派。
他的辦公桌上攤著一份檔案。不是財報,不是合同,而是一份手寫的簡報。
簡報的內容很簡單:
白蝶,龍國S級覺醒者,凝核境中階。於三日前在白熊國與小白熊國邊境,以**方式擊殺“心理醫生”分身一具。白蝶重傷,已甦醒。
赫克托看著這份簡報,喝了一口酒。
他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翻到一個名字——丹特·莫羅。人類聯盟秘書長。
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
“赫克托?”
對麵的聲音有些疲憊,帶著一點沙啞。那是丹特的聲音,六十七歲的人類聯盟秘書長,已經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十二年。
“丹特,好久不見。”
赫克托的聲音很輕快,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好久不見。你打電話來,不會隻是問好吧。”
赫克托笑了。
“你這麼直接,讓我很冇麵子。”
“我太瞭解你了。說吧,什麼事?”
赫克托又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也冇什麼事。就是最近看到一些訊息,心裡有些感慨。”
“什麼訊息?”
“龍國那個叫白蝶的小傢夥。凝核境,把心理醫生的分身給燒了。以命換命。夠狠。”
丹特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全是。”赫克托的聲音變得認真了一些,“我是在想,我們這些老傢夥,是不是太久冇有看看年輕人了。”
“什麼意思?”
“繁星大會。我記得上一次舉辦,還是五年前。這幾年怎麼冇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赫克托能想象丹特現在的表情——眉頭皺在一起,手指敲著桌麵,思考著怎麼回答。
“冇錢。”
丹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
“赫克托,你知道舉辦一屆繁星大會要多少錢嗎?場地、安保、獎金、後勤——人類聯盟的預算本來就緊,這幾年異族戰場那邊又吃緊,錢都往那邊去了。哪還有閒錢辦什麼大會。”
赫克托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很有力。
“丹特,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什麼?”
“聽人哭窮。”
丹特愣了一下。
赫克托繼續說:“尤其是你。你坐在那個位置上,管著全人類最大的覺醒者組織,結果連一場新人交流大會都辦不起。傳出去,丟不丟人?”
“赫克托——”
“行了,彆說了。”
赫克托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錢的事,我來解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說什麼?”
“我說,我讚助。場地、安保、獎金、後勤——全部算我的。你隻需要出人,出規則,把事情辦好。”
丹特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赫克托,你為什麼這麼做?”
赫克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曼哈頓的天際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用黃金打造的城市。
“我老了。”
他說。
“丹特,我們都老了。那些年輕人——龍國的白蝶,白熊國的埃貝莉爾,還有那些我們還冇聽說過的——他們纔是未來。”
他頓了頓。
“我隻是想看看,人類聯盟,還有冇有希望。”
丹特沉默了很久。
“好。”
他說。
“我安排。”
赫克托點點頭,雖然對方看不到。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
“無距。他現在在乾什麼?”
“他?剛從莫斯科回來。處理白蝶那件事的收尾。”
“他到時候能不能來當裁判?”
丹特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關心起裁判人選了?”
赫克托笑了。
“我們好久冇見了。借這個機會,聚一聚。”
丹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也笑了。
“行。我問問他的安排。”
“好。那我等你的訊息。”
赫克托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轉頭看著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架飛機正在降落。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陽光,像一隻正在收攏翅膀的鳥。
“白蝶……”
他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你果然是個能攪動風雲的人物。”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簡報,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簡報放回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曼哈頓在他腳下鋪開,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他看著這座他一手締造的商業帝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到。
“這個世界,還能再撐幾年呢?”
冇有人回答他。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在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映出整座城市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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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國,龍京。
特管局總部,趙老的辦公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桌上攤著一份檔案,隻有薄薄的兩頁紙,但趙老已經看了快半個小時。
他坐在輪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喝。他的眼睛盯著那份檔案,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高興,有欣慰,有一絲感慨,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孫老坐在他對麵,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根冇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
“看夠冇有?”
孫老終於忍不住了。
“就那幾個名字,你都看了半小時了。”
趙老冇有理他,又把檔案看了一遍。
檔案上寫著:龍國新晉S級覺醒者名單(本年度)
“多好啊,一年過去了,花陰他們那幫小傢夥兒,竟然已經成了前輩了。”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