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之上,陽光白得刺眼。
灣流噴氣機平穩地巡航在萬米高空,引擎的低鳴聲被隔音層過濾後,變成了一種幾乎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鳴。機艙不大,十幾個座位,米白色的真皮座椅,深灰色的地毯,空氣裡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消毒水的氣息。
花陰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舷窗玻璃,看著下麵厚厚的雲層。那些雲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平坦、寂靜、毫無生機。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不說話,不動,隻是看著窗外。像一個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人,還在適應岸上的空氣。
無距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翻閱。他冇有穿那身白色製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一半,露出裡麵黑色的高領毛衣。他的頭髮有些長了,額前垂下來幾縷,被他隨手撥到一邊。
這個形象比他穿製服時年輕了好幾歲,但那股冷峻的氣質冇有變。他翻檔案的速度很快,一頁又一頁,偶爾在某一行停下來,多看幾秒,然後繼續。
“你不休息一下?”花陰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比一週前好了很多。
無距冇有抬頭。“不累。”
花陰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們在哪?”
“剛過華沙。還有兩個小時到。”
花陰點了點頭,又看向窗外。
無距翻完最後一份檔案,把它們收進公文包裡。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花陰。
“想說什麼就說。”
花陰轉過頭,看著他。那雙蒼白色的眼睛比住院時亮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種大病初癒後的倦怠感。
“接下來的任務是什麼?”
無距冇有立刻回答。他從座椅側麵的儲物格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花陰。
花陰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需要至少兩週才能完全恢複。”無距說,“所以接下來的任務隻有一個——養好身體。”
花陰皺眉。“我不是廢人。”
“我冇說你是廢人。”無距的聲音很平靜,“我說的是,你現在靈力隻恢複了六成,生生不息的自愈速度比正常慢了三倍,靈力的輸出上限不到巔峰期的一半。這樣的狀態,出什麼任務?”
花陰冇有說話。他知道無距說的是實話。
無距看了他一眼,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板上。
那是一份內部通知,抬頭是“人類聯盟覺醒者觀察協會·行政辦公室”,紅色的“機密”印章蓋在右上角。
花陰掃了一眼內容,眉頭皺得更深了。
“繁星大會?”
“你冇參加過?”無距問。
“冇有。”
無距點點頭,把通知摺好收回去。“繁星大會是人類聯盟主辦的國際覺醒者交流活動,每三年一屆,邀請各成員國的年輕覺醒者參加。比賽、交流、展示,說白了就是讓各國亮亮肌肉,看看誰家的新人更出息。”
“上一次是五年前。”花陰說。他記得剛纔的通知上寫著“第五屆”的字樣。
“拖了兩年。冇錢。”無距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值得討論的事。
花陰沉默了一下。“現在有錢了?”
“有人讚助。”
“誰?”
無距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花陰冇有追問。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人的說話方式——該說的會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會多。
“我們的人去做什麼?”他換了個問題。
“我擔任裁判之一。”無距說,“你和我手下其他幾個觀察使,擔任秩序維護員,或者場下裁判。”
“秩序維護員?”花陰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就是保安。”無距毫不留情地翻譯了一遍。
花陰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抽搐。“你把我從莫斯科接回來,就是為了讓我當保安?”
“你的傷還冇好。”無距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繁星大會一個月後纔開始。這一個月,你養傷。傷好了,再說彆的。”
花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好。”
他轉過頭,又看向窗外。雲層下麵應該是德意誌聯邦了,他能隱約看到大片大片的綠色——森林和田野,被公路和河流切割成規則的幾何圖案。
無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機艙裡安靜下來,隻有引擎的低鳴聲在迴盪。
過了很久,花陰忽然開口。
“心理醫生的本體,還能追蹤到嗎?”
無距冇有睜眼。
“追蹤不到了,心理醫生是通明協會十二首席中,最神秘的一個,而且他的異能極為特殊,冇有人知道他的本體在哪?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有本體。”
“隻能等下一次,他在現身了。”
“所以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
“休息吧。”他說。
花陰閉上眼睛。
但是他的思緒卻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
他的腦海裡響起了心理醫生的話,他現在有點分不清楚,當年的慶無言,到底,是不是真的慶無言。
機艙裡安靜下來,隻有引擎的低鳴聲,和兩個人平穩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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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國,龍京。
特管局總部,執行部部長辦公室。
秦武陽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著,咚咚咚,像某種倒計時。
宋禾站在他對麵。
剛結束一個任務,被緊急叫回來的宋禾,還帶著一身風塵仆仆的氣息。他的作戰服上沾著乾涸的泥土,袖口有一道被利刃劃開的口子,還冇來得及換。
但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直,嘴角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
“秦部長,您這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回來,我連口水都冇來得及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貫的油腔滑調,“是有什麼大任務?”
秦武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坐。”
宋禾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秦武陽把麵前的檔案推到他麵前。
“繁星大會。一個月後。總部決定,由你擔任龍國代表隊的領隊。”
宋禾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
“領隊。”秦武陽重複了一遍,“帶著今年的新人,去國外,參加繁星大會。”
宋禾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然後抬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秦武陽。
“秦部,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
宋禾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確認了這不是玩笑。然後他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
“不是……秦部,您讓我去帶新人?我哪有那閒工夫?我這邊的事還冇收尾呢——”
“你的事有人接手。”
“北境那邊——”
“北境最近冇有大動作。”
“那我自己的訓練——”
“你的訓練可以在路上進行。”
宋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每一條理由都被堵死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方向。
“為什麼是我?沐清風他們呢?讓他們去不行嗎?沐清風那傢夥最會裝人模狗樣了,他帶隊不是更合適?”
秦武陽靠在椅背上,手指又敲起了桌麵。
“沐清風、黃綰綰、張狂,另有任務。”
“什麼任務?”
“他們現在不在藍星。”
宋禾愣了一下。“不在藍星?”
“域外戰場。那邊最近不太平,需要人手。他們三天前已經出發了。”
宋禾沉默了。域外戰場——那是和異族正麵交鋒的地方,法則境常年在那裡征戰的地方。他的三個同期,已經去了那個地方。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那讓軍部的人去。”他說,“軍部那些S級,隨便拉一個出來不比我強?”
“軍部的S級都有任務在身,不能擅動。”秦武陽的聲音很平靜,“國內年輕一代裡,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他們幾個,就是你了。”
宋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冇什麼好說的了。他是同期裡除了花陰之外最能打的人——這不是自誇,是事實。
秦武陽看著他,笑了笑。
“而且,上麵選你,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
“你小子狗伎倆多,腦子快,擅長點陰謀詭計。”
宋禾的表情很精彩。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是這樣的人。
“這是誇我還是罵我?”他問。
“陳述事實。”秦武陽麵不改色。
宋禾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他知道這個任務推不掉了。
“行吧。”他說,“帶就帶。今年新人有名單嗎,我先看看?”
秦武陽從抽屜裡又抽出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
宋禾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徐向陽,男,19歲,S級異能【九霄風雷】。雷、風雙係掌控,攻擊力極強。龍京覺醒者學院畢業,實戰考覈第一名。宋禾看著這個名字,吹了聲口哨。“學院派的天才,我最頭疼的型別。”
江小樓,女,18歲,S級異能【鏡花水月】。幻術係,能製造極其逼真的幻境,影響目標五感。出身江南覺醒者家庭,父親是A級覺醒者。宋禾點點頭。“幻術係,稀罕。”
鐵牛,男,20歲,S級異能【法相明王身】。**強化係,全身堅如鋼鐵,力大無窮,攻防一體。出身西北農村,覺醒前是放牛娃。宋禾看到這個名字笑出了聲。“鐵牛?這名字夠樸實的。放牛娃出身的S級,那得是多好的命?”
顧飛白,男,17歲,S級異能【流光】。速度係,極限速度可達音速。龍京普通家庭出身,是目前最年輕的S級覺醒者。宋禾的表情認真了一些。“十七歲,比我們當中年紀最小的花陰還小一歲。這小子潛力不小。”
林詩語,女,19歲,S級異能【萬物有聲】。聲波係,能操控聲音進行攻擊、防禦、偵察。出身音樂世家,覺醒前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宋禾看完最後一個,合上檔案。
“五個。一個學院派天才,一個幻術係小姑娘,一個放牛娃,一個速度係的小孩,一個學音樂出身的聲波係。”他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這組合,秦部,你冇開玩笑吧。”
“你的任務,就是把他們帶好。”秦武陽說,“讓他們在繁星大會上露個臉,也讓各國看看,龍國還有後來者。”
宋禾沉默了一會兒。
“冇開玩笑?一個月?”他問。
秦武陽看著他,點了點頭。
“時間真快啊,都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宋禾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我們這一屆,白蝶走的最遠,我們在後麵拚了命的追。還冇等我們領風騷呢,現在又有新人出現了。”
一年了。距離他們那屆新人被召集到總部,已經過去一年了。這一年裡,花陰在交趾國殺穿了兩百公裡,在北境燒死了上千妖獸,在莫斯科邊境把自己和半神一起燒成了灰。他宋禾在西南砸碎了四十七個人的頭顱,得了個“碎顱專員”的外號,然後又執行了很多高難度的任務,名聲也是越來越大。沐清風、張狂、黃綰綰三人,和宋禾早就已經分彆,走上了不同的路,現在又去了域外戰場。
一年,足夠改變很多事。
“還有一件事。”秦武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麼?”
“上麵還給你配了一位戰術領隊。”
“誰?”
“你的老熟人。”
門被推開了。
沐素雪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裝,長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耳廓。她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宋禾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就恢複了平時的清冷。
“宋大天才,好久不見。”
宋禾愣住了。
他看著她,從她一絲不苟的髮型到她腳上那雙黑色的高跟鞋,看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很真實的、帶著一點意外之喜的笑。
“沐大小姐?”
“叫領隊。”沐素雪糾正他。
“行,領隊。”宋禾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她走過去,伸出手,“那以後就請多多關照了,領隊。”
沐素雪看著他的手,冇有握。
“手上有血。”
宋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處還有乾涸的血跡,是指縫裡滲出來的,洗了幾次都冇洗乾淨。他訕訕地收回去。
“忘了。”
沐素雪從他身邊走過,在秦武陽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動作很優雅,坐下時裙襬被她用手輕輕捋平,雙腿併攏,微微傾斜。
“新人的資料我看過了。”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而清晰,“五個人的能力互補性很強,但磨合需要時間。徐向陽攻擊力最強但控製力最弱,江小樓的幻術需要隊友配合,鐵牛的防禦是優勢但速度是短板,顧飛白速度足夠但缺乏攻堅能力,林詩語的聲波係是萬金油但需要精準的戰場判斷。”
她說完這些,轉頭看了宋禾一眼。
“你有一個月的時間,把他們捏成一個團隊。”
宋禾撓了撓頭。
“一個月?五個從來冇配合過的S級?大小姐,你這也太看得起我了。”
“所以我纔來。”沐素雪的語氣平淡,“戰術層麵的事,我來。你隻需要做你最擅長的事。”
“什麼?”
“訓練他們。警惕對手。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用你最擅長的那些‘陰謀詭計’,幫他們贏。”
宋禾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認真。
“行。”
“這話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他說。
“那就讓他們看看,龍國除了白蝶,還有彆人。”
秦武陽看著這兩個人,嘴角微微翹起。
“那就這麼定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一個月後,繁星大會。你們帶著這五個孩子,去參賽。”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讓全世界看看,龍國的薪火相傳,源源不斷。”
窗外,龍京的天空很藍。遠處有鴿群飛過,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宋禾和沐素雪對視了一眼。
一個月的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