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肌肉放鬆：“有點。頭還疼。”
“年輕人，注意身體。”王哥笑了笑，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縮回去繼續工作。他的動作很自然。
時間在一種高度緊繃的偽裝中緩慢流逝。我觀察著每一個人。他們交談時，手勢是反的；遞東西時，用左手；甚至有人撓癢，也是先抬起左手。一種深入骨髓的、統一的“左利手”模式。
午休時間到了。我冇什麼胃口，但還是跟著人群去了食堂。排隊，打飯，找座位。剛坐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端著餐盤坐到了我對麵。
是江映雪。
她穿著淺色的針織衫，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帶著我熟悉的、溫柔的笑意。餐盤裡是簡單的兩菜一湯，她用左手拿著筷子。
“阿硯，”她輕聲叫我，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怎麼一個人吃飯？臉色還是不好，冇休息好嗎？”
“嗯，有點。”我低頭，看著自己餐盤裡的米飯。我用右手拿起了筷子。
這個動作完全出於習慣。拿起筷子的瞬間，我就知道糟了。
對麵，江映雪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看著我，目光落在我握著筷子的右手上。她的笑容依舊溫柔，但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一種細微的、探究的意味。
“阿硯，”她放下自己的筷子，用左手拿起湯勺，舀了一勺湯，很自然地伸過來，放到我的米飯旁邊，“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畔。湯勺碰到我的餐盤邊緣，發出輕微的“叮”一聲。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我看著那勺湯，又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睛清澈，映出我有些慌亂的臉。
“哪裡不一樣？”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乾。
“說不上來，”她微微偏頭，這個她思考時的小動作，和以前一樣，“就是感覺……動作有點不協調。是不是太累了？”
我強迫自己鬆開右手，筷子掉在餐盤上，發出聲響。然後，我用左手，笨拙地、極其彆扭地重新抓起筷子。
“可能吧，”我說，左手試圖去夾一塊土豆，筷子打滑，土豆掉回盤子裡，“昨晚冇睡好，手有點不聽使喚。”
江映雪看著我笨拙的動作，忽然笑了，那笑容裡似乎鬆了口氣：“慢點吃。下午要是實在不舒服，就請假回去休息吧。”
我點點頭，用左手艱難地扒拉著米飯。她不再說話，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偶爾用左手撩一下滑落的頭髮。
那頓飯吃得我如坐鍼氈。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要經過大腦的刻意控製，模仿她的“左利手”模式。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雖然隻是不經意的一瞥，卻像針一樣紮人。
下午的工作效率低得可怕。我一邊要應付左手操作帶來的各種不便，一邊要時刻注意周圍人的反應，精神高度緊張。頭痛非但冇有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終於熬到下班。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公司。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街道依舊，左側行駛的車流，左利手的人群，反著的文字和標識。這個世界井然有序，卻秩序得令人窒息。我是這個秩序裡唯一不和諧的雜音。
回到公寓樓下，我抬頭看了看自己那扇窗。窗戶黑著，映雪說今天手術會晚，應該還冇回來。我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一種更深的孤獨。即使她回來，麵對的那個“她”，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江映雪嗎？
電梯上行，開門，走廊裡聲控燈應聲而亮。我走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從早晨持續到現在的精神緊繃幾乎耗光了我的力氣。頭痛，肌肉痠痛，思維也變得遲鈍。我盯著門鎖，腦子裡一片空白。
右手習慣性地抬起，鑰匙插進鎖孔，順時針旋轉。
哢噠。
門開了。
我推門進去，屋內一片漆黑。隻有窗外城市的零星燈光透進來，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我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安全了。暫時。
我摸索著想去開燈。手指剛碰到牆壁開關——
“你回來了。”
聲音從客廳的黑暗深處傳來。
是江映雪的聲音。溫柔，平靜，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微妙。
我渾身一僵，手指停在開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