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友的關係在握手的那一刻確立，但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並未因此變得溫暖或完全信任。那更像是一種在冰冷深淵邊緣，兩個即將墜落之人達成的、用彼此身體作為支撐點的危險平衡。手分開後，短暫的沉默降臨，隻有地下空間永恆的潮濕和機器低鳴作為背景。
墨月率先打破了沉寂，她後退半步，重新靠回堆滿裝置的工作枱，雙臂交疊，恢復了那副冷靜審視的姿態。麵具後的目光落在李維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開口道：“盟友關係確立，意味著我們需要對彼此有更深入的瞭解，尤其是關於威脅來源的部分。這無關信任，而是風險評估和製定策略的必要前提。”
她頓了頓，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所以，李維，告訴我你所知道的全部——關於你如何被這個係統繫結，它具體如何運作，你目前的能力邊界，以及……你感受到的任何異常。”
審問開始了。李維心中明瞭，這是不可避免的一步。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腦海中因強製灌輸知識而殘留的混沌感，開始敘述。他從那場宿醉醒來後詭異的淡藍色濾鏡和視網膜彈窗開始，講到無法結束的強製安裝程式，再到第一個清除“哀嘆之絮”任務及其懲罰機製。
他描述得很客觀，盡量剔除主觀的情緒，像在寫一份漏洞分析報告。他提到了係統強製性的“新手引導”帶來的痛苦，以及自己嘗試用黑客手段對抗失敗的經過。他講述了“碼農境”提升後對資料道韻感知的變化，以及剛剛經歷的、粗暴的“沉浸式資訊流灌注”。
“……我能感覺到能量，能按照它給的路徑引導，像執行一段寫好的程式碼。但我不理解原理，它也不讓我理解，隻是強迫我使用。”李維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疲憊和屈辱，“至於異常……除了它強製性的任務和懲罰，就是剛才那種灌輸方式。另外，它似乎……對我的生存狀態很‘關切’，或者說，對‘效率’極其執著。”
他隱瞞了部分細節，比如係統對他黑客技巧那種隱晦的“讚賞”，以及自己在絕境中偶爾迸發出的、超出係統引導的“適應性”。他本能地覺得，保留一些底牌是必要的，即便對盟友。
墨月靜靜地聽著，偶爾會插話問一兩個關鍵問題，比如係統釋出任務的頻率和依據，懲罰機製的具體表現，能量引導時具體的身體和精神感受。她的問題精準而專業，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在詢問病情，又像是一個工程師在分析故障程式碼。
當李維講述完畢，墨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然後，她緩緩開口：“強製繫結，目標導向的任務係統，痛苦懲罰與能量獎勵並行的馴化機製，以及對宿主生存能力和進化效率的極端‘關注’……”她抬起頭，目光銳利，“這聽起來不像是一個單純的輔助工具或傳承係統，更像是一個……擁有明確目的性的‘植入式管理程式’。”
“管理程式？”李維皺眉。
“或者說，‘監控與適應性訓練協議’。”墨月修正道，“它的首要目的似乎不是幫助你，而是確保你按照某種預設的路徑‘成長’，並清除任何可能阻礙這一過程的因素——包括你自身的抗拒，以及外部的威脅。它選擇你，或許並非隨機，可能與你本身的特質——比如你的黑客背景，你對資料和非邏輯思維的親和力——有關。”
這個分析讓李維背後發涼。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幸被捲入的受害者，但如果係統是“有意”選擇了他呢？因為他的黑客能力是一種有價值的“特性”？
“至於它的來源……”墨月繼續道，語氣帶著不確定，“你描述的能量執行模式，確實與我已知的任何主流‘靈犀架構’流派都不同，更古老，更……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結合我們之前關於‘墟神大陸’和‘殘神會’的猜測，它的來歷恐怕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也許，它並非來自我們這個時代的產物。”
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李維感到一陣茫然。難道這玩意兒還是個古董？
“好了，我的問題暫時這些。”墨月結束了關於係統的審問，話鋒一轉，“現在，說說你的看法。關於‘封神榜計劃’，關於崑崙線上，關於我們剛剛發現的‘能量採集點’。作為盟友，我需要知道你的判斷。”
這是一個考驗，李維明白。墨月在評估他的思維方式和價值。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和分析性：“‘封神榜計劃’……如果FSB確實是它的代號，那麼從‘能量採集點’這個名稱來看，崑崙線上正在為它的啟動積累巨大的能量。這種採集，如果真如你所說，是以抽取區域內所有生命能量為代價，那它就是一場……文明級別的獻祭。他們不是在維護秩序，是在扮演上帝，用所有人的存在為燃料，去實現他們理想的‘純凈世界’。”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螢幕上那個被標記的C區7號倉庫：“至於那個採集點……我認為我們必須去調查。不僅僅是為了阻止它，更是為了瞭解真相。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具體如何操作，採集的規模、效率，以及……這會帶來什麼後果。隻有瞭解敵人，才能找到對抗的方法。盲目地逃跑或躲藏，最終隻會被他們像清理垃圾一樣掃進歷史的垃圾桶。”
他的分析帶著程式設計師特有的邏輯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厲。他不再僅僅想著如何解除安裝係統，如何活下去，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反擊，如何在這個你死我活的漩渦中找到一線生機。
墨月聽完，微微點了點頭，麵具遮擋了她大部分表情，但李維能感覺到她似乎……還算滿意。
“判斷準確，目標明確。”她評價道，“那麼，接下來的行動計劃就圍繞調查C區7號能量採集點展開。但在那之前……”
她走到一個物資箱前，開啟，從裏麵拿出幾塊看起來像是壓縮餅乾和真空包裝的肉乾，扔給李維。
“……你需要補充體力，穩定精神。然後，我們還有一點時間。把你剛才被係統強行塞進去的那些關於能量編譯的原理，儘可能複述出來，我們一起分析。也許，你那‘古老’係統粗暴教學方式留下的殘渣裡，有能幫助我們更好理解‘靈犀架構’，乃至對抗‘封神榜’的關鍵碎片。”
她看著他，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理性的光芒：“盟友，意味著資源共享，包括知識和痛苦。”
李維接過食物，看著墨月，心中五味雜陳。審問暫時結束了，但更深入的合作與風險，才剛剛開始。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乾硬的食物，開始努力回憶和整理腦海中那些混亂的知識碎片。
初步的審問，確立了同盟的基調，也拉開了他們主動介入這場巨大風暴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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