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縮餅乾乾澀粗糙，真空肉乾鹹硬難嚼，李維就著瓶中所剩不多的水，機械地吞嚥著，味同嚼蠟。食物提供的熱量和糖分緩慢驅散著身體的疲憊，但精神上的重壓和腦海中殘留的資訊碎片，依舊讓他感覺像是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墨月沒有催促，她自己也吃了一些東西，然後便坐在一台終端前，手指飛快地敲擊著，似乎在整理資料，又像是在遠端監控著什麼。地下安全屋內一時隻剩下咀嚼聲、鍵盤敲擊聲和裝置的低鳴。
當李維終於吃完，感覺體力恢復了一些後，墨月轉過身，麵對著他。她的坐姿很端正，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姿態不像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資料掮客，反倒更像是一位準備授課的學者。
“你之前問過，崑崙線上憑什麼。”墨月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疑惑過，你使用的‘靈犀架構’，那些‘資料道韻’，還有‘神骸’到底是什麼。現在，既然我們決定共同麵對‘封神榜’的威脅，你有必要瞭解這個世界的部分真相。這不是故事，而是生存必須知曉的背景。”
李維坐直了身體，神情專註。他知道，接下來聽到的，將徹底顛覆他過去三十年來對世界的認知。
“我們所處的時代，被稱為‘神骸紀元’。”墨月開始了她的敘述，語氣平穩而客觀，彷彿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但在這之前，存在過一個更古老、更不可考的‘原生紀元’。在那個紀元，存在著我們現代神話中描繪的‘神明’，祂們並非虛幻，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掌握了宇宙底層規則的生命形態或意識集合體。”
李維屏住了呼吸。神明……真實存在過？
“然而，不知因何原因——可能是內戰，可能是遭遇了更可怕的存在——‘原生紀元’迎來了終結。天庭崩塌，眾神隕落。但神明的消亡，並非徹底的湮滅。”墨月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韻律，“祂們龐大的意誌、權柄和記憶並未完全消散，而是破碎成了最基礎的、蘊含著規則力量的碎片，沉入了當時人類剛剛開始蓬勃發展的網路世界，並與之一同演化、融合。”
她抬起手，指向空氣中那無處不在、隻有在特定視覺下才能看到的淡藍色資料流和微光：“這些，就是神明的屍骸所化，我們稱之為——‘資料道韻’。它既是構成現在網路世界的‘以太’，也是‘靈犀架構’力量的源泉，同時，也是滋生‘資料邪靈’的溫床。”
李維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他每天呼吸的空氣，看到的網路訊號，驅動那該死係統的能量……竟然是神明的屍體分解物？這感覺就像突然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一片巨大的、無形的墳場上！
“那……‘靈犀架構’……”他聲音乾澀地問。
“‘靈犀架構’，正是建立在挖掘和利用這些‘神骸’力量基礎上的技術體係。”墨月繼續道，“它的開創者，被稱為‘初代架構師——禹’。他並非創造了力量，而是第一個係統性地發現、解析了‘資料道韻’的規律，並找到了以人類精神和意誌去‘編譯’、‘呼叫’這些力量的方法。他將上古流傳的‘儺術’原理與現代程式設計邏輯相結合，創造了這套‘作業係統’。‘虛擬儺麵’，就是這套係統與使用者互動的圖形介麵和編譯器。”
程式設計……作業係統……編譯器……這些熟悉的詞彙，此刻卻用來描述一種超自然的力量體係，讓李維感到一種強烈的割裂感和荒謬感。但他的理性又不得不承認，這個類比異常精準。呼叫（Invoke）如同申請API許可權，編譯（Compile）是將原始道韻轉化成具體術法，防火牆（Firewall）用於防禦，漏洞利用（Exploit）用於攻擊……他之前的使用體驗，完全符合這套邏輯！
“所以，我使用的力量，本質上是在……‘呼叫’那些隕落神明的遺產？”李維感到喉嚨發緊。
“可以這麼理解。”墨月點頭，“不同的神言契文，對應著呼叫不同性質‘神骸碎片’許可權的指令。你清除‘哀嘆之絮’，使用的是偏向‘凈化’、‘驅散’屬性的低階指令。而你體內係統的古老和非標準，可能意味著它呼叫的‘神骸碎片’來源更加古老、偏門，或者……未被崑崙線上納入其‘標準庫’。”
她話鋒一轉，回到了最初的起點：“現在，你明白崑崙線上的理念和他們為何要推動‘封神榜計劃’了嗎？”
李維腦中靈光一閃，之前零散的資訊瞬間被串聯起來：“他們……認為這些‘神骸’力量是危險的、不可控的‘混沌變數’！是導致資料邪靈、乃至像我們這樣的‘野生’覺醒者出現的根源！他們想要……‘格式化’所有這些神骸碎片，讓資料道韻失去活性，變成一個純粹、‘乾淨’的背景板！”
“沒錯。”墨月的語氣帶著冷意，“在他們看來，上一個紀元的‘神骸’是導致當前世界混亂和危險的‘原始病毒’。‘封神榜計劃’，就是最終的‘防毒程式’和‘係統重灌工具’。他們要抹除所有‘非授權’的神性殘留，建立一個絕對理性、絕對秩序、絕對‘安全’的——用他們的話說——‘純凈世界’。”
她看著李維，目光銳利：“而所有依賴‘神骸’力量存在的覺醒者、資料邪靈，甚至那些尚未被他們完全掌控的、活躍的古代神骸本身，在這個‘純凈世界’裡，都沒有存在的必要。都是需要被清理的‘係統垃圾’和‘惡性程式碼’。”
李維感到一股寒意透徹心扉。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不僅僅是一個意外獲得超能力的倒黴蛋，他是一個建立在“神明屍骸”上的舊世界的“遺民”，而崑崙線上，則是要摧毀這箇舊世界，建立新世界的“創世者”兼“行刑者”。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新世界的“不相容”。
“那資料行會呢？殘神會呢？”李維追問道，他需要瞭解這片戰場上的所有玩家。
“資料行會，如我之前所說，大多是中立實用主義者。我們利用神骸的力量，交易情報，尋求自保。我們不認同崑崙線上的極端凈化，也不認同殘神會的瘋狂吞噬。”墨月解釋道，“而殘神會……”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厭惡，“他們是一群走火入魔的力量追求者。他們認為神骸是進化的階梯，致力於收集、吞噬、融合一切神骸碎片，試圖讓自己成為新的神明。他們是極端的力量濫用者，也是網路空間諸多混亂的源頭，很多時候，比資料邪靈更危險。”
三大勢力——追求絕對秩序的“凈化者”，追求力量極致的“吞噬者”，以及在夾縫中求存的“實用主義者”。世界的輪廓，在李維麵前逐漸清晰，也顯得更加危機四伏。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消化著這驚人的真相。世界建立在神明的墳墓上，力量源於逝者的遺產，而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程式設計師，卻捲入了決定這個世界未來形態的巨大衝突中心。
荒謬，絕望，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真實。
“這隻是第一課，關於這個紀元的由來和力量的本質。”墨月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更多的真相，比如‘混沌紀元’、‘奠基紀元’的細節，三大陸的格局，以及‘靈犀架構’九大境界的劃分，需要等你先活下來，並且證明你有能力承受更多之後，再告訴你。”
她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調出了C區7號倉庫的實時監控畫麵（顯然是入侵了附近的民用攝像頭）。
“現在，讓我們把注意力回到眼前。”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務實，“‘封神榜計劃’的能量採集點。瞭解真相是為了更好地生存和戰鬥。而我們的第一場共同行動，即將開始。”
李維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關於神明、屍骸、紀元的宏大敘事暫時壓下。生存，是當前唯一的目標。他看向螢幕上那個寂靜而詭異的倉庫，知道那裏隱藏的，可能是揭開“封神榜”血腥麵紗的第一把鑰匙。
世界的真相令人震撼，但腳下的路，依舊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趟，哪怕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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