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李維吐出這個字，聲音不高，卻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它代表著一種屈服，一種在絕境中不得不做出的選擇，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暫時妥協。他不再看墨月，目光掃過這間隱藏在廢棄管道深處的安全屋——冰冷的金屬牆壁，嗡嗡作響的伺服器，空氣中瀰漫的臭氧和機器散熱的氣味。這裏像一個高科技的囚籠，卻也可能是他眼下唯一的避難所。
墨月對他的回應並不意外，隻是微微頷首。“明智的選擇，至少在眼下。”她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一個複雜的城市三維地圖，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不同顏色的光點和流動的資料流。“首先，你需要瞭解你捅了多大的馬蜂窩。”
地圖上，以李維之前居住的公寓和“極速網咖”為中心，一個淡紅色的扇形區域正在緩慢但持續地掃描、擴張，如同某種生物的觸鬚，細緻地梳理著每一寸數字與物理空間。
“這是崑崙線上‘協議感知網路’在你最後暴露位置展開的追溯性掃描。”墨月指著那紅色區域，“他們鎖定了你的能量特徵，雖然你剛才逃脫時，我用了點小手段乾擾了瞬時定位，但他們的大致搜尋方向已經確定。最多十二小時，這個等級的掃描就會覆蓋到這片區域的外圍。”
十二小時。李維的心揪緊了。這意味著他連喘息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其次，”墨月切換畫麵，螢幕上出現了李維的虛擬儺麵係統介麵截圖，當然是經過她處理、抹去了核心標識的版本，“關於你腦子裏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李維眼神一凝，注意力高度集中。這是他目前困境的根源，也是他最大的疑惑。
“根據你之前任務中表現出的能量執行模式、以及被迫適應後展現出的底層邏輯理解來看，”墨月的分析冷靜得像是在拆解一段惡意程式碼，“你繫結的這個‘虛擬儺麵’，其核心協議非常古老，甚至……有些地方與當前主流‘靈犀架構’的通用標準存在細微差異。它更接近一些出土的‘墟神大陸’早期儺麵師遺跡中發現的原始架構。”
墟神大陸？殘神會活躍的區域？李維眉頭緊鎖。這暗示讓他感到不安。
“這意味著兩件事。”墨月伸出兩根手指，她的手指修長而穩定，“一，它的來源可能非同一般，未必是崑崙線上定義的‘混沌汙染’，但也絕對不屬於他們的‘秩序’體係。二，正因為它古老且非標準，崑崙線上對其的‘威脅評級’可能會更高，處理意願會更堅決。——他們不喜歡計劃外的、無法歸類的變數。”
李維沉默著，消化著這些資訊。他的係統，不僅是個麻煩，還是個來歷不明、可能極其“原始”的麻煩。這感覺就像不小心在古董攤買了個看起來是贗品的碗，結果卻被國家級博物館認定為失落千年的國寶，隨之而來的不是榮耀，而是各方勢力的覬覦和追捕。
“現在，談談‘信任的賭博’。”墨月轉過身，正麵看著他，麵具後的藍色資料流似乎亮度提升了一絲，“我為你提供暫時的庇護、必要的情報、以及關於‘靈犀架構’的基礎指導，幫助你至少不會在下一次遭遇時毫無還手之力。”
李維靜靜地聽著，他知道“但是”馬上就要來了。
“但是，”墨月的語氣不容置疑，“作為回報，你需要在我需要的時候，提供你的‘技術支援’。不是作為下屬，而是作為……一個擁有特殊技能的臨時合作者。我知道‘幽靈鍵’在黑帽大會上的那次驚艷亮相，也清楚你擅長什麼——精準的資料滲透、非標準的漏洞利用、以及……創造性的解決方案。這些能力，在很多時候，比單純的武力更有價值。”
果然。李維心中冷笑。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資料行會這種以資訊和交易為本的組織裡。他就像一件奇貨可居的工具，在失去利用價值前，被暫時保管起來。
“如果我拒絕呢？”他試探著問，儘管知道答案。
“門在那邊。”墨月指了指那扇偽裝的管道入口，語氣平淡無波，“你可以帶著你那個古老的係統和滿腔的疑慮離開，去麵對外麵正在收緊的網。我保證不會阻攔，也不會向崑崙線上透露你的行蹤。——這是資料行會的基本信譽。”
信譽？在這種刀口舔血的環境裏？李維根本不信。但他更清楚，離開這裏，他生存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他體內那點微末的道韻和半生不熟的契文，在崑崙線上的專業“執法者”麵前，不堪一擊。
這是一場賭博。用自己未來的“部分自由”和“技術勞力”，去賭一個渺茫的生存機會，去賭眼前這個神秘女人暫時不會卸磨殺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乾澀和內心的掙紮。他沒有籌碼，隻能押上自己。
“合作範圍？時限？”他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範圍限於網路與資料領域，不涉及直接武力對抗崑崙線上或殘神會——除非是為了自保。時限……暫定到你擁有獨立應對常規威脅的能力，或者，我們中的任何一方認為合作不再必要為止。”墨月的回答清晰而留有餘地，典型的契約精神，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獨立應對？那是什麼時候？合作不再必要？那可能意味著他被拋棄，也可能意味著他失去了價值。
“我需要確保，你不會讓我去完成一些必死的，或者違揹我底線的任務。”李維盯著她，試圖看穿那層麵具。
“資料行會追求的是資訊和利益的流動，不是無意義的犧牲。”墨月回答，“任務會有風險，但我會提供我認為必要的情報和支援。至於底線……你可以保留你的判斷權，但相應的，合作的基礎也會動搖。這很公平。”
公平？李維隻覺得諷刺。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生存壓力下，哪有真正的公平可言。
他沉默了近一分鐘，安全屋裏隻有伺服器風扇的嗡鳴。他在權衡，儘管他知道這權衡毫無意義。他別無選擇。
“……好。”他再次說出了這個字，這一次，帶著更深的無奈和一絲認命。“我同意。”
墨月似乎並不意外這個結果。“很好。那麼，歡迎加入……臨時的避難所。”她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歡迎的意思，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交易達成。
她走到一個角落，從堆放的物資裡拿出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黑色腕帶，遞給李維。“戴上它。基礎型號，能微弱乾擾低強度的能量掃描，內建一個緊急求救訊號發生器——雖然我不保證每次都能及時趕到。另外，它也是這個安全屋的臨時許可權鑰匙。”
李維接過腕帶，觸手冰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扣在了左手手腕上。一種微弱的、類似靜電的感覺掠過麵板，隨即消失。他感覺自己與這個冰冷的空間，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
“現在，”墨月重新坐回主控台前，螢幕上的畫麵切換成一個複雜的神言契文結構圖，旁邊標註著細密的能量流註解，“在你下一次被迫執行你那係統的‘送死任務’之前，我們最好抓緊時間，讓你這個‘訪客’，至少學會怎麼更有效率地‘敲門’，而不是每次都把門撞破。——你的能量引導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李維看著螢幕上那比“驅散”印訣複雜數倍的契文，感受到腦海中係統似乎因為接觸到“新知識”而傳來的微弱雀躍感，心中一片冰冷。
他踏出了信任的第一步，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賭博就此開始。前路未知，吉凶難料，而他，隻能在這被迫的適應中，掙紮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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