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李維自己粗重的喘氣聲。他背靠著又冷又濕、滿是鐵鏽的管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疼得像要炸開。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股鐵鏽和發黴的味兒，每一次呼氣都在昏暗的應急燈下變成一團白霧。
算是逃出來了。
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並沒讓他好受多少，反而讓一直繃著的神經鬆下來後，露出底下更深的累和後怕。他攤開手，看到手指頭還在不受控製地輕輕發抖。不是身體累，是精神上一下子承受了太多——被能量鎖鏈捆住，在煙霧裏沒命地跑，最後豁出去“撞牆”……還有，那條不知道從哪兒來、卻指了條活路的神秘訊息。
他拿起手機，螢幕已經黑了。那條資訊看完就自己沒了，跟從來沒出現過一樣。但在絕境裏被人精準操控、又因為這樣才得救的詭異感覺，死死釘在了他腦子裏。
“信就照做……”
到底是誰？資料行會？除了他們，李維想不出還有誰有這本事，還願意跟崑崙線上對著乾。墨月……是叫這個名字吧？那個在資料裡提過、在現實裡給了他第一個任務提示的女人？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這地方像是個早就沒人用的地下維修通道，或者是城市不為人知的下水道。遠處黑得看不見底，隻有幾盞要死不活的黃燈勉強照著，顯得更陰森了。空氣也不流動，光能聽見他自己喘氣和心跳。
腦子裏的虛擬儺麵介麵安安靜靜地飄著，沒了刺眼的紅警報，狀態寫著【環境：未知】、【威脅等級：中（持續觀察）】。它像個沉默的監視器，記著他乾的一切，包括剛才快死的時候被逼出來的、對“屏障”符文更明白點的理解。
【初步理解‘靈犀架構’防禦性應用底層邏輯：能量形態與結構效率。】
【‘屏障’契文理解度提升至15%。】
係統的提示冷冰冰的，好像在說一件跟它沒關係的事兒。李維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還難看。真他媽諷刺。他越是不想用，越是拚命想活，就越被這係統綁得死死的，更“懂”它了。這種被硬推著往前走的感覺，糟透了。
就在這時，一個女的說話聲從管子深處黑乎乎的地方傳過來，冷冷的，沒什麼起伏，打破了安靜：
“躲得還算利索，沒像沒頭蒼蠅似的亂轉。”
李維全身的肉一下子繃緊了，像受驚的貓一樣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死死盯著聲音來的方向。在昏暗的光裡，他看見一個高個子身影慢慢從黑影裡走出來。她穿著合身、不反光的深色功能服，幾乎跟周圍融為一體。臉上戴著半張結構複雜的暗色金屬麵具，眼睛的位置有兩點微弱的藍光，像黑暗裏的星星，穩穩地亮著。她整個人透著一股收著的危險勁兒，像一把裝在鞘裡的快刀。
“你是誰？”李維壓著嗓子問，全身戒備，右手不自覺地往兜裡縮，精神集中，隨時準備畫那個還不熟的神言符文。雖然他直覺覺得，在這種能悄沒聲兒摸到他跟前的人麵前，反抗可能屁用沒有。
“一個不想看‘崑崙線上’那麼順當就逮著人的……看熱鬧的。”女的——墨月，聲音平平地回答，腳步又輕又穩，在離李維五步遠的地方站住了。這距離，既不顯得太逼人，也夠出事的時候反應。
“資料行會？”李維心裏咯噔一下，試探著問。他記得資料裡的記錄，也記得那個特工最後喊的話。
墨月輕輕點了點頭，金屬麵具在微光裡閃著冷硬的光。“叫我墨月就行。‘幽靈鍵’，或者，李維。”她停了一下，語氣裡好像帶了點幾乎聽不出來的調侃，“你惹麻煩的本事，比你破七層加密的速度還厲害。”
她果然知道他是誰！李維心裏一緊，資料行會摸底的能耐比他想的還嚇人。這讓他更警惕了。
“為什麼幫我？”他一點沒放鬆，眼神銳利地想把那麵具看穿，看清後麵那雙眼睛。
“倆原因。”墨月的聲音還是沒什麼波動，“第一，我瞧得上你在絕境裏顯出來的…機靈勁兒。”她好像在“機靈勁兒”這詞上故意稍微頓了一下。“在那些被‘靈犀架構’硬綁上的菜鳥裡，能想到用精準的資料包打標記來幫著手勢，還把能量泄露跟招式樣兒都控製住的人，沒幾個。你有點潛力，讓崑崙線上就這麼‘凈化’了，有點白瞎。”
李維沒吭聲。這算是…對他之前那種“取巧”法子的認可？一種荒唐的感覺湧上來，他被迫使的力氣，倒成了別人眼裏的“潛力”？
“第二，”墨月接著說，語氣裡多了點清楚的冷意，“我噁心崑崙線上那套‘絕對秩序’的做派。他們把不受控的力氣都當病毒，把我們都看成該被‘格式化’的毛病。幫你，從某種角度說，就是給他們添堵。”
這個理由，李維反而更能聽懂。敵人的敵人，就算不是朋友，起碼暫時能互相用用。他繃著的神經鬆了一絲，但遠沒到信得過的地步。
“崑崙線上…他們為啥盯上我？就因為我清了倆…‘資料淤積體’？”他問出最關心的事，同時也在試探墨月知道多少。
墨月幾乎聽不見地笑了一聲，帶著點淡淡的嘲弄：“你以為那就是簡單的‘打掃’？你在城裏動用‘靈犀架構’的力氣，就跟往靜水裏扔石頭一樣。你之前那笨手笨腳的樣兒，能量亂飈，像雜音，反而不好找。但這次，你為了求快，控製得太準了，能量波動的特徵太明顯，就像在雜音裡吹了一聲響亮的哨子——”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而且還是帶著你個人黑客味兒的哨子。‘崑崙線上’的‘協議感知網’盯著全城的資料道韻流動。任何不是他們體係的、有組織的能量運用，都會被標成‘異常’。而你，一個沒登記在冊、技術風格又獨特的異常點，自然成了需要被查和‘處理掉’的目標。”
李維的心沉了下去。高效完成任務，反而成了暴露自己的原因？這係統的坑比他想的還多！
“處理掉…是啥意思？”他嗓子發乾地問。
“意思就是，”墨月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像冰，“他們會找到你，掂量你有多危險。像你這種‘野生’的，通常會被強製‘凈化’——把你和靈犀架構的聯絡掐斷，運氣好變植物人，運氣不好直接腦死亡。或者，要是你顯出足夠‘有用’和‘聽話’，maybe會被收編，變成他們手下一條乖順的…‘狗’。”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衝到天靈蓋，瞬間跑遍全身。掐斷聯絡？腦死亡？當狗？他之前想的最壞結果，也就是被抓去研究，沒想到對方手段這麼狠、這麼不留後路！
“他們憑啥…”李維覺得又氣又沒力氣，兩種情緒在胸口亂撞。
“憑啥？”墨月打斷他，語氣帶著看透一切的樣兒，“就憑他們覺得自己是這神骸紀元的‘管理員’，有權解釋和執行‘協議’。就憑他們拳頭硬，還有…那個想重寫世界底層規則的‘封神榜計劃’。”
封神榜計劃！
這詞像個炸雷，在李維腦子裏轟地響了！資料裡提過的，崑崙線上的終極目標！他原以為那隻是個遠的、大的背景設定，這會兒卻從墨月嘴裏清楚地聽到，還跟自己眼下的生死危機直接掛上鉤！
“那到底是啥？”他急著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有點抖。他意識到，自己碰上的，可能是個遠超他想像的巨大漩渦的邊兒。
墨月搖了搖頭，麵具後麵的藍光微微閃了閃，好像也在表達一種沉重：“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是崑崙線上的絕密。我們資料行會也隻弄到點零碎訊息。它好像不單是個凈化程式…”
她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好像怕被這黑乎乎的管子本身偷聽去：“聽說，它牽扯到重寫全球網路的底層協議，想從根子上‘清除所有沒經過他們允許的神性’，造一個絕對乾淨、絕對聽話的數字世界。任何他們不認可的力量，包括你我這樣的儺麵師，甚至那些到處晃蕩的資料邪靈，都在它的‘清除’名單上。”
重寫底層協議？清除未授權神性？李維覺得喘不過氣，好像有隻冰涼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這計劃的野心和嚇人程度，遠遠超出他最壞的想像！他原以為自己隻是不小心惹上了超自然力量的麻煩，現在看來，他是撞上了一個能掀翻整個世界、決定所有“未授權”存在生死的巨大漩渦！
而他這個人，也隻是那長得嚇人的清除名單上，剛剛被標亮的一個小名字。
活下去似乎成了奢望，對抗一個不知名硬塞給他的係統已經用盡全力，現在對變得像是要對抗一個想重新塑造世界、並且把他當成必須清除的異常的龐然大物！
他看著眼前神秘的墨月，資料行會的人，一個同樣在崑崙線上陰影下討生活的人。心裏還是抗拒，也不想靠別人，但在冰冷的現實和巨大的威脅麵前，他好像…沒別的路可選了。
“現在，”墨月好像看透了他眼裏翻騰的震驚和掙紮，語氣變回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力氣，“咱們來聊聊，怎麼讓你這個‘錯誤警告’，別馬上因為這評價變成‘致命錯誤’。”
李維深吸了一口冰涼又髒的空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裏的慌亂和部分抗拒被硬壓了下去，換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和一點豁出去的決心。
他點了點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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