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邊境補給站的輪廓如同一個冰冷的金屬蜂巢，在遙遠的星空背景下顯露出猙獰的剪影。星塵號、垃圾鯨、頑石號、流星以及稻草人號，這五艘風格迥異、傷痕纍纍的艦船，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獵食者，引擎維持在最低功率，所有的感測器都死死鎖定著目標。
李維坐在星塵號的駕駛席上，解析師境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蔓延向補給站外圍的防禦網路。他能“看”到能量護盾的薄弱點，巡邏艇的固定航線，以及那些自動化炮塔在待機狀態下微弱的能量漣漪。行動計劃早已反覆推演，每一個步驟都刻在了每個人的腦子裏。資源，他們迫切需要這些資源，不是為了奢靡，而是為了在那註定到來的“收割”麵前，多一分掙紮的資本。
扳手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裡響起，帶著一絲臨戰前的沙啞：“各艦最後確認，倒計時三分鐘。記住，速戰速決，拿了東西就走，別戀戰！”
頻道裡傳來零星而沉悶的回應。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不僅僅是麵對戰鬥的緊張，更是那份知曉宇宙級別威脅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的絕望。
就在倒計時即將歸零的瞬間，一個極其緊急、優先順序最高的獨立加密通訊請求，強行插入了李維的私人頻道。來源，是老貓。
李維眉頭一皺，這個時候？他快速接通，聲音壓得很低：“貓叔？什麼事？我們馬上要行動了。”
通訊那頭，老貓的背景音不再是往日那個安全隱蔽的據點常有的機器嗡鳴，而是充滿了急促的腳步聲、爭吵聲，甚至隱約有能量武器充能的尖銳噪音！
“李維！取消行動！立刻取消！”老貓的聲音失去了所有的鎮定，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李維從未聽過的驚惶和……決絕？
“什麼？”李維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貓叔，你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我們需要那些資源！”
“資源個屁！”老貓破口大罵，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司命瘋了！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收割者’的警告！他啟動了‘燭龍’協議！不是測試！是全麵啟動前的最終預熱！”
“燭龍協議？”李維心中猛地一沉，他記得墨月提過，這是崑崙線上掌握的一種理論上可以瞬間癱瘓特定星域所有能量和通訊的、近乎同歸於盡的終極武器！司命想幹什麼？！
“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鎖定了我之前的主要據點！”老貓的聲音急促，“他的人正在強攻！他想在我把‘火種’徹底分散隱藏之前，把我們連根拔起！他要在‘封神榜’啟動前，肅清所有內部的不穩定因素！你們那個第七補給站，根本就是個幌子！他抽調了那裏的部分守備力量來圍剿我！那裏現在就是個稍微硬點的空殼！真正的陷阱在別處！他可能已經猜到你們會和外麵的破爛們勾結，他在引蛇出洞，想一次性解決所有麻煩！”
資訊如同冰水，澆了李維一頭。司命不僅沒有因為“收割者”的威脅而動搖，反而更加瘋狂地推進著他的“凈化”！他甚至不惜動用“燭龍”這種戰略武器，也要在“末日”來臨前，實現他理想中的“絕對秩序”！
“貓叔！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李維急問。
“頂不了多久了！”老貓的聲音夾雜著爆炸的轟鳴，“李維，聽著！我這輩子，算計得多，真心少。我覺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但我發現我錯了。”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蒼涼：“當你知道整個房子都要塌了，躲在哪個牆角其實都沒區別。活著……如果隻是像老鼠一樣，在註定毀滅的廢墟裡多喘幾口氣，那活著還有什麼滋味？”
“貓叔……”李維握緊了操縱桿，指節發白。
“我之前選擇‘火種’，是因為我覺得你們那條路是死路。但現在看來……也許在註定終結的命運麵前，轟轟烈烈地選擇自己的死法，纔是唯一的‘活路’。”老貓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凝重，“李維，我把‘火種’……交給你了。”
“什麼？”
“我把我能轉移的所有核心資料、資源坐標、隱藏的聯絡點、還有……資料行會積累至今的、關於崑崙線上內部結構的所有情報……全部加密傳輸給你了！”老貓快速說道，“接收金鑰是我第一次帶你進安全屋時，你破解的那箇舊式防火牆的漏洞序列！你記得的！”
李維的終端瞬間亮起，龐大的資料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這裏麵蘊含的價值，遠超十個第七補給站！
“貓叔！你……”李維喉嚨發緊。
“別他媽廢話了！”老貓打斷他，聲音再次變得急促，背景的爆炸聲越來越近，“老子這輩子最後做一筆投資！投資你這個……可能把天捅破的瘋子！帶著這些東西，滾得越遠越好！去找你的‘方舟’！去找到對付‘收割者’的辦法！或者……至少，在司命把所有人都拖進地獄之前，阻止他！”
通訊那頭傳來更加劇烈的爆炸和能量護盾破碎的刺耳聲響，夾雜著老貓部下最後的怒吼和慘叫。
“記住！活著……不是唯一的目的！”老貓的聲音在劇烈的乾擾中變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咆哮的力量，“讓老子看看……你小子……能不能……創造奇蹟……”
通訊戛然而止，變成一片刺耳的忙音。
李維僵在駕駛席上，手中緊緊攥著那份沉甸甸的、用老貓和整個資料行會殘餘力量換來的“火種”。他沒有流淚，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如同恆星核心般燃燒的平靜。
“李維？怎麼回事？還行動嗎？”扳手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響起，帶著疑惑和一絲不安。
李維緩緩抬起頭，透過舷窗，看向那個看似空虛的第七補給站。司命的陷阱……老貓的犧牲……“燭龍”協議的啟動……“收割者”的逼近……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絕望，在這一刻，匯聚成一條清晰無比、不容回頭、也無需回頭的道路。
他關閉了公共頻道，隻留下星塵號內部的通訊。
“石盾。”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在！”石盾立刻回應，他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接收老貓傳來的資料包。裏麵有我們需要的所有資源坐標，以及……崑崙線上‘燭龍’協議的部分結構圖。”
“什麼？！”石盾震驚。
“取消對第七補給站的攻擊。”李維下令，語氣不容置疑，“調整航向。目標……”
他的目光投向星圖深處，那個被星璿文明標記為高優先順序“清理目標”、同時也是司命“封神榜”核心所在的——根伺服器群島。
“我們去端掉‘燭龍’的老巢。”
老貓的最終選擇，用他最珍視的“火種”和自身的毀滅，為李維鋪就了一條最為激進，也或許是唯一有可能為文明搏出一線生機的道路。妥協已無可能，退縮即是滅亡。
“破爛艦隊”的引擎，在寂靜中再次點亮，噴吐出決絕的尾焰，調轉方向，駛向了風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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