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鯨如同一個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巨獸，在小行星帶的陰影中沉默地潛伏。內部不再是籌建艦隊時的喧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每個人都在忙碌，檢查武器，優化引擎，清點物資，但動作都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僵硬，眼神交匯時迅速避開，彷彿害怕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收割者”不再是螢幕上的一個詞，它成了縈繞在每個人心頭的幽靈，一個懸於整個文明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李維站在星塵號的引擎艙內，手掌貼附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解析師境的力量如同細微的溪流，滲入飛船的能量迴路，進行著戰前最後的檢查和優化。他能“感知”到能量流動中那些細微的、因恐懼而產生的滯澀和波動，不僅來自飛船，更來自船上的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
“能量導管第三節點，共鳴率還是差一點。”李維閉著眼，對身旁正在調整介麵的“齒輪”說道，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齒輪擦了把額頭的油汗，眼神躲閃，低聲嘟囔：“頭兒……咱們……咱們真的還要去嗎？我是說……第七補給站……”
李維睜開眼，看向這個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女工程師。“你怕了？”
“我不是怕死！”齒輪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頭，聲音卻帶著顫音，“我是怕……怕死得沒有一點意義！像星璿文明那樣，悄無聲息地就被……就被抹掉了！我們搶這點東西，有什麼用？”
她的疑問，代表了此刻垃圾鯨內大部分人的心聲。在宇宙級別的毀滅麵前，他們蠅營狗苟爭奪的資源，顯得如此可笑。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再次響起！這一次，並非來自深空監測裝置，而是來自墨月和陳博士所在的、位於地球深層掩體的安全線路，而且是最高優先順序的緊急通訊請求！
李維心中一沉，瞬間接通。
全息影像中，墨月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甚至帶著一絲慌亂。陳博士在她身後，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抓著頭髮，嘴裏無意識地唸叨著：“完了……全完了……”
“李維！訊息泄露了！”墨月的聲音急促而沙啞，“不是我們主動散播的！是訊號本身！星璿的警告訊號……它……它好像具備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自傳播’特性！它正在通過資料道韻的背景輻射，以極低的速度，但無法阻止地向整個網路滲透！”
“什麼？！”李維瞳孔驟縮。這意味著，恐慌將不再侷限於他們這個小小的團體！
“就在過去十二個小時裏！”墨月快速調出資料，“我們監測到超過十七個不同來源的、非官方的、支離破碎的關於‘週期性清理’、‘大靜謐’、‘收割者’的討論開始在深層網路、邊緣論壇甚至一些非主流的學術圈子裏出現！雖然資訊殘缺，核心詞彙也因無法理解而被扭曲替換，但指向性非常明確！”
陳博士猛地抬起頭，眼鏡歪斜，眼神狂亂：“他們……他們用‘宇宙清道夫’、‘天神之鞭’、‘紀元輪迴’……各種各樣的詞在描述它！恐慌……恐慌已經開始像病毒一樣蔓延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垃圾鯨的公共資訊接收器（扳手習慣性開著監聽各頻道）突然捕捉到一段來自某個遙遠中立空間站的、訊號極不穩定的混亂廣播：
“……重複！這不是謠言！古老的預言是真的！星空並非家園，而是……而是獵場！有一個……一個東西，它定期醒來，它……它清洗一切！證據？看看星璿文明的遺跡！看看那些突然沉默的星係！它們不是自然死亡！是被……被收割了！”廣播者的聲音充滿了歇斯底裡的恐懼，背景是嘈雜的驚呼和物體碰撞的聲音。
廣播戛然而止，顯然是被空間站的管理者強行切斷。但已經播出去的種子，卻落在了無數聽到它的人心中。
垃圾鯨主控室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臉色慘白地聽著那段廣播。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已經跨越了星海，開始在所有知曉者的心靈中滋生、蔓延。
“司命那邊有什麼反應？”李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墨月切換畫麵，顯示出崑崙線上官方頻道的監控。畫麵中，新聞主播依舊用字正腔圓的語調播報著日常，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主播的額頭帶著細密的汗珠，眼神也有些飄忽。而在一些非官方的、但與崑崙線上關係密切的軍事論壇裡，出現了大量要求高層對“荒謬謠言”進行闢謠、並加強邊境管控的呼聲，語氣中透露出明顯的不安。
“司命還沒有公開表態。”墨月分析道，“但他控製的輿論機器已經開始行動，將這些資訊定義為‘混沌餘孽散佈的、旨在製造恐慌瓦解秩序的惡意謠言’，並加大了對資訊傳播渠道的管製和封鎖力度。他在試圖壓製恐慌。”
“他壓不住的。”李維冷冷道，“恐懼一旦生根，隻會野火般蔓延。尤其是……當一部分人開始相信，而另一部分人被告知不許相信的時候。”
他的話音剛落，石盾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獨眼圓睜，手裏拿著一個便攜通訊器：“李維！老貓……老貓那邊傳來緊急訊息！”
通訊器裡傳出老貓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懶和算計，隻剩下凝重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李維小子……你他媽到底捅了多大的馬蜂窩？！‘收割者’？星璿？這些東西……是真的？！”
連深處“火種”計劃、一心求存的老貓，也通過他自己的渠道，觸碰到了這恐怖的真相！
“你現在信了？”李維反問。
“……訊號源做不了假，星璿的遺跡坐標也對得上……”老貓的聲音乾澀，“媽的……這下全亂套了！行會內部已經炸鍋了！主和派要求立刻向崑崙線上徹底投誠，換取‘凈化’後的生存權！主戰派叫囂著要集中所有資源打造‘末日方舟’！還有他媽一堆嚇破膽的想直接自我了結算了！全瘋了！”
恐慌，正在從內部瓦解每一個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
“聽著，老貓。”李維的聲音如同磐石，“恐慌無法避免，但混亂可以。如果你想讓你那‘火種’還能有點價值，就想辦法穩住你的人。真相很殘酷，但逃避和內訌隻會讓我們死得更快。”
通訊那頭沉默了良久，最終，老貓沙啞地回了一句：“……老子知道了。你……你們那邊，小心。”通訊切斷。
李維放下通訊器，環顧主控室內一張張驚惶未定的臉。恐慌如同實質的霧氣，瀰漫在空氣中，侵蝕著剛剛凝聚起來的鬥誌。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控製檯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扳手、齒輪、石盾、飛燕、巨岩，以及所有能聽到他聲音的船員。
“都聽到了嗎？”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和內心的惶惑，“恐懼，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專利。”
“它正在外麵蔓延。有人會選擇屈服，有人會選擇瘋狂，有人會選擇逃避。”
“但我們，沒有這些選項。”
“我們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對抗這一切的位置上。無論是司命的偏執，還是這宇宙的冰冷機製。”
“第七補給站的行動，不再僅僅是為了搶奪資源。”
“它將成為一支箭，射向這瀰漫的恐慌！我們要用行動告訴所有在恐懼中掙紮的人——”
李維的目光如同燃燒的星辰，斬釘截鐵：
“即使麵對註定的終結，也有人在戰鬥！”
“即使概率為零，也絕不跪下等死！”
“如果我們註定要被‘收割’，那也要在戰鬥中，啃下‘收割者’一塊肉！”
他的話語，像一記重鎚，敲碎了凝固的恐懼，點燃了深藏在絕望之下的、最原始的反抗意誌。石盾猛地挺直了腰板，獨眼中重新燃起凶光；扳手啐了一口，狠狠一拳砸在控製檯上；飛燕擦去眼角的濕潤，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巨岩低吼一聲，如同蘇醒的岩石巨人。
恐慌在蔓延，但戰鬥的號角，也在此刻，由這支微不足道的“破爛艦隊”，率先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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