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鯨的對接通道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鋼鐵。李維的話語——“我們去端掉‘燭龍’的老巢”——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海嘯。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是扳手幾乎破音的怒吼：“你他媽瘋了？！李維！根伺服器群島？！那是崑崙線上的心臟！是司命坐鎮的‘昊天’艦停泊的地方！還有那個見鬼的‘燭龍’！我們去那裏不是攻擊，是自殺！是把自己打包送上門給他‘凈化’！”
他一步跨到李維麵前，因為憤怒和恐懼，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老貓死了！我也很難過！但你不能因為他臨死前說了幾句漂亮話，就拖著我們所有人一起去陪葬！我們這點力量，去碰根伺服器群島，連塞牙縫都不夠！”
“扳手說的對！”飛燕的聲音也尖利起來，她指著全息星圖上那片被標註為絕對禁區的星域，“看看那裏的防禦等級！看看巡邏艦隊的密度！‘流星’再快，也不可能穿過那種火力網！這根本不是勇敢，是愚蠢！”
巨岩雖然沒有說話，但他那巨大的身軀擋在了通道出口，沉默地表達著反對。連“齒輪”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低著頭，不敢看李維，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立場。
隻有石盾，紅著獨眼，喘著粗氣，站在李維身旁，機械義肢握得咯咯作響，但他看著對麵情緒激動的眾人，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反駁。他知道李維的決定意味著什麼，內心的恐懼同樣巨大，但老貓的犧牲和鈴音的仇恨像兩把火在他心裏燒。
李維看著眼前這群被絕望和現實壓垮的臨時盟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解析師境的感知讓他能清晰地“看到”他們體內能量流的劇烈動蕩——恐懼、憤怒、不甘、以及對生存最本能的渴望。
“我沒有要求你們一起去。”李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與周圍的激烈形成鮮明對比，“星塵號會去。願意跟來的，我歡迎。想離開的，現在就可以走，帶上你們應得的那份資源和老貓情報的副本。”
他此言一出，連石盾都愣住了。
“李維！你……”石盾急道。
李維抬手阻止了他，目光依舊落在扳手等人身上：“老貓用他的命，給我們換來了一個可能的機會，也證實了最大的危險。司命啟動了‘燭龍’，他要在‘收割者’降臨之前，完成他的‘凈化’。如果我們不阻止他，不等‘收割者’到來，我們，以及這片星域內無數像我們一樣的存在，都會先一步被他格式化。”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攻擊根伺服器群島，不是為了送死，而是為了求生。是為了在內外兩條絕路之間，撕開一條可能存在的縫隙。老貓賭上了他的‘火種’，我現在，賭上我的命。”
他指向星圖上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光點：“那裏有‘燭龍’的控製核心，有‘封神榜’的協議源頭。摧毀或者乾擾它，不僅能阻止司命的瘋狂，也可能……為我們理解乃至應對‘收割者’，爭取到最關鍵的時間和資訊。這是風險最高的選擇，但也是……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選擇。”
“概率呢？！”扳手咆哮著打斷他，“你告訴我成功的概率有多少？！百分之十？百分之一？還是他媽的和星璿訊號裡說的一樣，近乎為零？！”
李維沉默了一下，坦然迎上扳手幾乎噴火的目光：“我不知道。可能……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通道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看！他自己都承認了！”飛燕尖聲道，“為了一個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要我們去賭上一切！這不公平！”
“這世道，本來就沒有公平。”李維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蒼涼，“隻有選擇。選擇苟延殘喘，等待必然的終結；或者選擇沖向最危險的火焰，賭一把那微乎其微的、浴火重生的可能。”
他不再看扳手和飛燕，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巨岩和低著頭的齒輪，最後，掃過通道內每一個眼神閃爍的船員。
“我給你們選擇的權利。”李維緩緩說道，“跟我和石盾走，前路九死一生。留下來，或者去別處，你們可以繼續你們的生存。老貓留下的資源，足夠你們尋找一個角落躲藏起來，或許……能躲到‘收割’之後。”
他拿出一個資料儲存器，裏麵是複製的資源坐標和部分情報，遞向扳手。
扳手看著那枚小小的儲存器，臉上的憤怒逐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有掙紮，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絕望。他死死盯著李維，彷彿要將他看穿。
許久，他猛地一把抓過儲存器，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瘋子……你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扳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子不陪你玩了！老子還想多活幾天，哪怕隻是像老鼠一樣多活幾天！”
他轉身，對著他的船員們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收拾東西！我們走！”
垃圾鯨的船員們如同驚醒般，迅速行動起來，沒有人再看李維一眼，氣氛尷尬而沉重。
飛燕咬了咬嘴唇，最後看了李維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默默走向了“流星”號停泊的方向。巨岩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也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
隻有齒輪，在原地躊躇了片刻，突然抬起頭，衝著李維喊道：“頭兒！……對不起！”說完，她眼圈一紅，扭頭跑開了。
轉眼間，剛剛還略顯擁擠的對接通道，變得空曠起來。隻剩下李維、石盾，以及星塵號孤零零地停泊在那裏。垃圾鯨的引擎開始發出低沉的預熱聲，預示著分別的時刻。
石盾看著那些離去的身影，獨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更多的是堅定。他走到李維身邊，悶聲道：“走吧。就咱們兩個，也能幹他孃的一票大的！”
李維沒有說話，隻是最後看了一眼垃圾鯨那緩緩關閉的艙門，以及那艘即將載著選擇“生存”的人們離開的龐大船影。
理唸的衝突，對風險承受能力的差異，在這一刻導致了無可挽回的決裂。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這條路，從他決定阻止司命、直麵“收割者”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孤獨的。
他轉身，走向星塵號的舷梯，背影在空曠的通道裡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啟動引擎，石盾。”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通道內最後的沉寂。
“目標，根伺服器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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