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鯨主控室內的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阻力。“收割者”、“大靜謐”、“清理程式”……這些詞彙不再是抽象的警告，而是化作了無形的冰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寒意刺骨。
石盾的暴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了一圈漣漪，便迅速被更深的絕望吞沒。扳手鬆開了抓著李維的手，踉蹌後退幾步，靠在冰冷的艙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舷窗外無盡的黑暗，那根虛擬雪茄不知何時已徹底消散。飛燕抱著雙臂，指甲深深掐入胳膊，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巨岩則如同他船的名字“頑石”一般，徹底僵在了那裏，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察。
“概率……近乎為零……”陳博士在通訊那頭失神地重複著這個判斷，彷彿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李維站在控製檯前，成為這片絕望之海中唯一還亮著的燈塔，儘管那光芒也搖曳不定。他沒有時間去安撫，也沒有資格去承諾。真相的重量，需要所有人自己扛起來。
“墨月，陳博士。”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嘶啞卻穩定，“集中所有算力，分析星璿訊號中附帶的星圖資料，尤其是關於‘當前週期臨近終點’和‘本區域清理程式即將啟動’的部分。我們需要一個更具體的時間表和……範圍。”
他的指令像一道冰冷的電流，強行啟用了幾乎停滯的思維。墨月率先反應過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螢幕：“明白。正在交叉比對星璿星圖與當前銀河係模型，重點標註能量異常區和……可能的‘清理’優先目標。”
陳博士也顫抖著推了推眼鏡，重新撲到控製檯上，嘴裏念唸叨叨著各種引數和公式，試圖從那令人絕望的資訊中榨取出一絲可供利用的細節。
垃圾鯨內，扳手猛地晃了晃腦袋，彷彿要將那恐怖的念頭甩出去。他看向李維，眼神複雜，有恐懼，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兇狠。“小子……就算這他媽是真的，我們又能做什麼？按那鬼訊號說的，逃跑？往哪兒逃？準備？怎麼準備？用我們這幾艘破爛，去跟能隨便抹掉一個星璿文明的東西乾架？”
他的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的問題。
李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調出了之前擬定的、襲擊崑崙線上第七邊境補給站的計劃。“我們原來的目標，沒有變。甚至，更加緊迫了。”
他指著星圖上那個標記點：“能源，零件，尤其是高純度的能量晶錠和能夠進行深度躍遷的引擎部件，是我們現在最急需的資源。沒有這些，我們連‘準備’的資格都沒有。”
“你要我們……在‘收割者’的眼皮子底下……繼續搶崑崙線上的東西？”飛燕的聲音帶著荒謬感。
“不是搶。”李維糾正道，他的眼神銳利起來，“是生存物資的轉移。司命的‘封神榜’是在加速我們的毀滅，他囤積的那些資源，如果不能用來尋找生路，最終隻會和整個文明一起，被‘大靜謐’歸零。我們是在廢物利用。”
這個說法帶著一種冷酷的邏輯，讓眾人一怔。
“而且，”李維話鋒一轉，指向星璿訊號解析出的另一個模糊資訊段，“星璿文明提到了‘奇點種子’和‘投向宇宙背景輻射’。他們試圖儲存文明的火種。這或許是一條路。但我們首先需要有能力製造、或者至少是發射這種‘種子’的平台和技術。這些，同樣需要資源。”
他將內部矛盾（對抗司命）與外部威脅（抵禦收割者）巧妙地聯絡了起來，賦予了他們原本“自私”的劫掠行為一層悲壯的、關乎文明存續的意義。
石盾喘著粗氣，獨眼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取代：“媽的！橫豎都是個死！被司命幹掉，還是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抹掉，有區別嗎？老子寧願搶點東西，死也做個飽死鬼！”
扳手盯著李維，看了半晌，突然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操！老子這輩子真是倒了血黴，先是碰上崑崙線上那幫孫子，現在又攤上這種宇宙級別的爛事！行！小子，就按你說的乾！搶他孃的！就算明天‘收割者’就來了，老子今天也要把第七補給站搬空！”
巨岩重重地點了點頭，用行動表示支援。飛燕深吸一口氣，眼神也重新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絲瘋狂：“‘流星’的速度，應該能幫上忙。”
就在這時，墨月那邊傳來了新的發現，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李維！我們……我們比對星圖發現，星璿訊號中提到的‘清理程式即將啟動’的本區域……其模糊的邊界，似乎……似乎將崑崙線上控製的‘根伺服器群島’……標記為了一個高優先順序的……‘能量富集異常點’！而‘封神榜’計劃的核心……就在那裏！”
主控室內再次一片死寂。
司命傾盡心力打造的“終極秩序堡壘”，在“收割者”的視角下，竟然是一個無比醒目的、需要優先“清理”的靶子！
“他……他在給自己挖墳墓……還拉著所有人一起……”陳博士喃喃道。
李維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司命那偏執而冰冷的麵孔。可恨，可悲，亦可嘆。
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已沉澱，隻剩下冰冷的決斷。
“計劃不變。目標，第七邊境補給站。”他的聲音如同鋼鐵碰撞，“拿下它，獲取我們需要的資源。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星圖上那個代表著根伺服器群島的、如今看來卻如同墓誌銘般的光點。
“我們要想辦法，在‘收割者’真正降臨之前，讓司命……停下他那自殺式的行為。”
“或者，在他徹底引爆這個‘靶標’之前，找到利用‘靶標’的方法。”
“收割者”的陰影已然籠罩，但求生之路，卻詭異地與阻止內部的瘋狂緊密交織在了一起。戰鬥，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在註定到來的終結中，為文明爭取那一絲……近乎為零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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