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淩晨時分終於漸漸轉小,化作淅淅瀝瀝的冷雨,敲打著梧桐街濕漉漉的石板路。空氣裏彌漫著泥土、雨水和植物根莖的氣息,清新,卻也帶著一絲涼入骨髓的寒意。
“解憂雜貨鋪”內,台燈依舊亮著。
蘇硯沒有睡。她坐在櫃台後,麵前攤開放著幾本邊緣捲曲、紙張泛黃的舊書,內容涉及民俗、符咒、地方誌怪。手邊是那個裝有鏡片碎片和符紙灰的小金屬盒,以及那個不請自來的黑色陶罐——陶罐被她用一張畫滿銀色符文的特製黃綢蓋著,四角用銅錢壓住,暫時封鎮了氣息。
她在查閱資料,試圖找到更多關於“熵”符號,或者類似陶罐製作手法的記載。但收獲寥寥。這些符文的風格很怪異,像是融合了西南巫蠱、湘西趕屍、以及一些她從未見過的異域符號,拚湊而成,透著一股不倫不類卻又刻意為之的邪氣。
那個叫“鍵盤”的黑客朋友還沒有迴音。追蹤快遞源頭需要時間,尤其是對方明顯做了反偵察處理。
寂靜的雨夜裏,隻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輪胎碾過積水路麵的聲音。
“叮鈴——叮鈴鈴——”
店門上的銅鈴,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響了起來!
不是被推開的清脆一響,而是彷彿被什麽東西猛烈撞擊、拉扯,銅鈴瘋狂地左右搖晃,發出急促到近乎淒厲的鳴響!在寂靜的深夜裏,這聲音格外刺耳,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蘇硯瞬間抬頭,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沒有看向門口,而是第一時間看向了櫃台上那麵八卦青銅鏡。
隻見平滑的鏡麵上,原本映照出的台燈光暈和書架影子,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鏡麵中心,迅速彌漫開一片濃稠的、墨汁般的黑暗,而在黑暗的邊緣,隱約有數道扭曲的、如同痙攣手指般的暗紅色影子,正試圖從鏡麵深處“爬”出來!
“有東西在衝擊店鋪的防護!”
蘇硯心中警鈴大作。這間“解憂雜貨鋪”看似普通,實則是“天工閣”傳承的一處據點,店內佈置了多層預警和防護性的小型陣法,與門上的銅鈴、櫃台上的八卦鏡等法器相連。如此劇烈的反應,說明有“不幹淨”的東西,不僅靠近了,還在試圖強行闖入!而且能量強度不低!
她毫不猶豫,右手在櫃台下一抹,指間已夾住了三枚邊緣磨得鋒利的古老銅錢——乾隆通寶,經過特殊祭煉,自帶一縷王朝鼎盛的“人氣”和“金氣”,對陰邪之物有不錯的克製效果。左手則悄無聲息地按在了那個黃銅羅盤上,靈力微吐,羅盤中央的磁針立刻開始微微震顫,指向門口方向。
她屏住呼吸,靈覺提升到極限,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銅鈴依舊在瘋狂作響。
但預想中的撞門、破窗聲並未傳來。
門外,隻有雨聲。
不,不對。
雨聲中,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的、黏膩的摩擦聲。像是濕透的、沉重的東西,在一下下地、緩慢地刮擦著店鋪的門板。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執著。
“沙……沙……沙……”
與此同時,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水腥和淡淡腐臭的氣息,開始從門縫、窗縫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店內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八卦鏡中的黑暗越發濃鬱,那些暗紅色的“手指”影子也越來越清晰,幾乎要突破鏡麵。
蘇硯眼神冰冷。不管來的是什麽,帶著如此明確的惡意和邪氣,就絕不能讓它進來。
她左手一翻,黃銅羅盤已被托在掌心。右手三枚銅錢扣在指間,蓄勢待發。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緊盯著那扇看似單薄、實則被陣法加固的店門。
“沙……沙……”刮擦聲停了。
銅鈴的劇烈晃動也詭異地瞬間靜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
死寂。
大約持續了三秒鍾。
然後——
“砰!!”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落地的巨響,從門外傳來。不是撞門,像是有什麽東西,砸在了門口的石階上。
緊接著,一陣微弱、斷續,如同破損風箱般的呻吟聲,隱隱約約飄了進來。
“救……命……有……有沒有人……開開門……”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嘶啞,痛苦,充滿了絕望。
活人?
蘇硯眉頭緊蹙。靈覺感應中,門外的“存在”氣息非常混亂。有活人的生氣,但極其微弱,如同風中之燭;但更濃鬱的,是那股陰冷、汙穢、充滿惡意的能量,正緊緊纏繞、包裹著那點生氣,彷彿寄生其上的藤蔓。
是“人”被“東西”附了,或者控製了,來當敲門磚?
還是說……
她略一沉吟,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對著門外,用清冷的聲音問道:“誰?什麽事?”
“救……救我……我被車撞了……流了好多血……開開門……求求你……”門外的聲音更加淒慘,還伴隨著壓抑的痛呼和粗重的喘息。
被車撞了?蘇硯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掛鍾,淩晨兩點四十五分。這個時間,梧桐街這種偏僻老街,哪來的車?就算有,車禍動靜能小到她在店裏都聽不到主要聲響,隻有這人爬過來的聲音?
漏洞百出。
但對方既然要演,她不妨將計就計。
“你等著,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和報警。”蘇硯說著,伸手作勢要去拿櫃台上的老式撥盤電話——那其實是個裝飾,線早斷了。
“不!別報警!”門外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帶著一種神經質的恐懼,“不能報警!有……有人要殺我!開門!讓我進去躲躲!求你了!”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怕報警。
蘇硯心中冷笑,手上動作卻不停,已經摸到了櫃台下麵一個隱蔽的開關。那是店鋪防禦陣法的幾個手動控製節點之一。
“我這裏不方便讓陌生人進來。你堅持一下,救護車馬上到。”她一邊說著,一邊悄然扳動了開關。
店內幾件看似裝飾的老物件——牆角的花瓶,博古架上的陶俑,牆上的木刻畫——表麵同時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光。店鋪外圍的防護力場被悄然加強,從“被動預警防禦”轉向“主動隔絕鎮壓”。
“你……你見死不救!!”門外的聲音變得怨毒起來,那點偽裝出的虛弱和哀求瞬間消失無蹤,“開門!!把東西還給我!!”
東西?蘇硯立刻看向櫃台上那個被黃綢蓋著的黑色陶罐。是衝這個來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東西。請你立刻離開,否則我要叫人了。”蘇硯聲音轉冷,右手的三枚銅錢已蓄滿靈力,隱隱發出低鳴。
“嘿嘿……嘿嘿嘿……”門外傳來一陣低沉、扭曲的怪笑,不再是人類的聲音,更像是好幾個人重疊在一起的詭異腔調,“不給……那就一起……留下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狂暴的、充滿汙穢和惡唸的暗紅色能量,如同實質的潮水,猛然衝擊在店鋪的門窗之上!木質的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玻璃窗劇烈震顫,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門上的銅鈴再次瘋狂炸響,幾乎要掙脫繩索!
八卦鏡中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鏡麵,那些暗紅色的“手指”影子猛地探出鏡麵半尺,帶著刺骨的寒意抓向虛空!
店內的防護陣法光芒大盛,與門外的邪惡能量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如同電流短路般的刺耳聲響。貨架上的一些小物件被無形的力量震得叮當作響。
蘇硯眼神一厲,知道不能被動防守了。對方是有備而來,能量強度超乎預計,店鋪的防護陣法未必能長時間抵擋。
她左手猛地將黃銅羅盤向上一拋!
羅盤懸浮在半空,盤麵朝下,中央磁針瘋狂旋轉,綻放出明亮的青銅色光芒!光芒如同一個倒扣的碗,瞬間籠罩住整個櫃台區域,也將那個黑色陶罐護在其中。
與此同時,她右手閃電般一揮!
“咻!咻!咻!”
三枚灌注了靈力的乾隆通寶化作三道熾熱的金光,成品字形,直接穿透了木門,射向門外能量衝擊最核心的位置!
門外傳來一聲混合著痛苦和憤怒的尖銳嘶嚎!暗紅色的能量衝擊為之一滯。
就是現在!
蘇硯腳步一錯,身形如鬼魅般從櫃台後閃出,瞬間來到門後。她沒有開門,而是咬破左手食指,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門板內側飛快地畫下一個繁複的、帶著鎮壓和破邪之意的古符——“天工鎮煞符”!
最後一筆落下,符籙血光大盛,一股堂皇正大、卻又帶著工匠鍛打般鏗鏘銳意的力量轟然爆發,透過門板向外擴散!
“啊——!!!”
門外傳來更加淒厲的慘叫,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哀嚎。那股暗紅色的邪惡能量如潮水般急速退去,伴隨著一陣慌亂的、彷彿四肢並用爬行的黏膩聲音,迅速遠去,消失在夜雨之中。
店鋪的門窗停止了震顫。銅鈴無力地晃動幾下,歸於靜止。八卦鏡中的黑暗和紅影也緩緩褪去,恢複平靜。隻有空氣中殘留的陰冷氣息和淡淡的腐臭味,證明著剛才並非幻覺。
蘇硯靠在門板上,微微喘息。畫那道“天工鎮煞符”消耗不小,指尖的傷口還在滲血。她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她沒有立刻開門檢視。對方退走,可能是真的被擊傷,也可能是誘敵之計。在不明底細的情況下,夜間貿然追擊風險太大。
她先仔細感應了一下門外,確認那股濃鬱的邪氣已經遠離,隻有雨聲和遠處隱約的狗吠。然後,她才緩緩拉開一條門縫,向外看去。
門口的石階上,空空如也。隻有濕漉漉的水跡,和幾片被風吹落的梧桐葉。
但在門前的積水裏,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小的、深紅色的、彷彿用某種皮質縫合而成的粗糙香囊。香囊被雨水打濕,顏色顯得更加暗沉,散發著一股奇異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正是剛才那股邪惡能量包裹中的核心之一。
是那個“人”掉落的?還是故意留下的?
蘇硯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濕透的香囊夾起,放在一個準備好的瓷盤裏。她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退回店內,重新鎖好門,並啟用了店鋪最強的防護模式。
做完這些,她纔回到櫃台後,仔細審視這個香囊。
香囊做工粗劣,針腳歪斜,像是匆忙縫製的。材質非布非革,觸手冰涼滑膩,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彈性。那股甜腥味更加明顯,靠近了聞,甚至有點讓人頭暈。
她用一根細長的銀針,輕輕挑開香囊簡陋的係繩。
裏麵是一些暗褐色的、顆粒狀的粉末,混合著幾縷幹枯的、顏色暗紅的植物莖葉,以及……幾小片似乎是某種動物指甲的碎片。粉末中,還摻雜著一些極其微小的、亮晶晶的黑色顆粒,像是某種礦物的碎屑。
蘇硯用銀針撥弄著,眼神越來越冷。
這些材料,她都認得。或者說,在她“天工閣”傳承的、關於各種“邪物”與“陰料”的記載中,有類似的描述。
暗褐色粉末是陳年的墓土混合了骨灰;暗紅植物是生長在極陰之地的“血怨藤”;動物指甲大概率來自黑貓或烏鴉;而那些亮黑色顆粒……很可能是“陰燧石”的粉末,一種隻在特定煞地才能找到的、能吸附和儲存負麵能量的礦物。
這是一個典型的、用來吸引、匯聚、乃至培育“穢氣”和“怨念”的“聚陰引煞囊”!而且用料頗為“紮實”,效果遠比一般的江湖邪術要強。
將這種東西作為“安家禮”送給新房主?
其心可誅!
蘇硯立刻想到了傍晚時顧文淵提到的,那個買走“攝魂西洋鏡”的、姓陶的“熟客”。也想到了翠湖公寓李明家牆內的“子母怨罐”,以及今天莫名收到的、同款的威脅陶罐。
手法一脈相承。粗糙、直接、惡毒,目的明確——製造恐懼、痛苦、怨念,收集負麵能量。
“熵”……你們到底想用這些收集來的“穢”和“怨”,做什麽?
她將香囊重新封好,連同瓷盤一起,放入一個貼了符籙的密封木盒中。這東西不能久留,需要盡快處理掉。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鍵盤”的電話。
“喂?蘇姐?這才幾點……”電話那頭傳來“鍵盤”睡意朦朧、略帶不滿的聲音。
“有急事。”蘇硯聲音沉靜,“除了之前讓你查的兩件事,再加一件:我要翠湖公寓所有住戶的名單,特別是最近半年內新入住、或者房屋有過轉手交易的。重點排查家中有人出現不明原因疾病、意外、或精神異常的。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響起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音,顯然“鍵盤”已經坐到了電腦前。“……翠湖公寓?那個中檔小區?蘇姐,你這範圍有點大啊,而且這種住戶資訊保護得很嚴……得加錢。”
“老規矩,難度係數乘以二。先付一半訂金,查到關鍵資訊付清。”
“成交!等我好訊息。哦對了,你發我的那個符號,”“鍵盤”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我有點眉目了,但……有點邪門。等我整理一下,天亮發你。”
“好。”
結束通話電話,蘇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泛起的、雨夜將盡的灰白色天光。
夜客襲擊,威脅陶罐,聚陰香囊……對方似乎越來越急切,手段也越來越直接。是因為她和陸景明的介入,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嗎?
她想起陸景明。那個用手術刀的醫生。他那邊,是不是也遇到了類似的事情?
也許,是該找個機會,和他正式談一談了。
天,快亮了。
但蘇硯知道,有些隱藏在陽光下的黑暗,才剛剛開始顯露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