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醫院,心外科醫生辦公室。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醞釀了一天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水簾模糊了城市的霓虹。辦公室內隻開了一盞台燈,光線柔和地灑在辦公桌的檔案堆上。
陸景明剛剛結束一份疑難病例的會診記錄。他捏了捏鼻梁,緩解著長時間專注帶來的眼部疲勞。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那條已被刪除、但內容早已刻入腦海的匿名簡訊。
“有些‘灰塵’,不是你該碰的。”
自從那晚從翠湖公寓回來,這條簡訊就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他的意識邊緣。對方知道他做了什麽,用詞精準而倨傲。是“熵”的人嗎?還是那個在1603門縫後窺視的眼睛?
他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既沒有試圖追查號碼(他知道那大概率是黑卡或虛擬號),也沒有再去翠湖公寓探查。敵暗我明,貿然動作隻會暴露更多。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以靜製動,同時加強戒備。
這一週,醫院工作一切如常。隻是他暗中更加留意院內的情況,特別是病理科、太平間以及ICU。劉伯死後,太平間換了新的管理員,一切似乎恢複了平靜。那兩例死亡前出現“詭異平穩期”的患者,也未有新的類似病例上報。但他不相信事情會這麽輕易結束。
“熵”的符號出現在第七人民醫院和翠湖公寓,說明他們的活動範圍至少覆蓋這片城區。醫院這個人流量巨大、生死交匯的場所,對他們而言,無疑是極具價值的“資源點”。劉伯可能隻是個小卒子,或者一個失敗的實驗品。真正的主事者,或許還未現身。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關於“熵”,關於他們的目的,關於那個可能潛伏在醫院內部的“鳥嘴麵具”。
或許……可以試著從另一個方向入手。
他想起那晚在第七人民醫院遇見的短發同行。對方顯然也在追查某些東西,而且對“熵”似乎有所瞭解(至少認出了木偶上的符號)。他手中有那麵危險的“攝魂西洋鏡”的碎片,或許知道更多。
如果能聯係上他,交換資訊,或許能更快開啟局麵。
但怎麽找?對方行蹤神秘,除了知道可能是個年輕男性(?),使用羅盤和符籙,對古董舊物有研究(從他對鏡片碎片的重視程度看),其他一無所知。人海茫茫,無異於大海撈針。
陸景明將思緒暫時壓下。他關掉電腦,整理了一下桌麵。今晚他值二線班,需要留在醫院待命,但如果沒有緊急手術,可以在值班室休息。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休息室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急診科的住院總,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醫生,姓孫,此刻臉色有些焦急,還帶著一絲困惑。
“陸主任,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有個病人,情況……有點奇怪,想請您幫忙看看。”
“什麽情況?”陸景明示意他坐下說。
孫醫生沒坐,語速很快地說道:“是個年輕女性,二十五歲,晚上吃飯時突然心悸、胸痛、呼吸困難,伴有強烈的恐懼感,送來急診。查了心電圖、心肌酶、血氣、CTPA……能想到的急症都排查了,結果全都正常!生命體征現在也基本穩定了,但病人就是反複說心口疼,喘不上氣,而且情緒極度恐慌,鎮靜劑效果都不好。我們請了心內、神內、心理科都來看過,沒找出器質性病因。可是病人的痛苦表現又不像是裝的……”
突發胸痛心悸,檢查無異常,但主觀痛苦強烈,伴有顯著情緒障礙……
陸景明心中一動:“病人現在在哪?有家屬嗎?”
“在急診留觀3床。家屬是她丈夫,也在外麵,急得不行。哦,對了,”孫醫生補充道,“她丈夫說,他們最近剛搬了新家,就在翠湖公寓。病人發病前,好像說過在家裏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但當時沒在意……”
翠湖公寓!
陸景明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又是翠湖公寓!
“走,我去看看。”他立刻起身,抓起掛在門後的白大褂,邊走邊穿。
兩人快步穿過走廊,來到急診科。急診大廳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混合著消毒水、藥物和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留觀區用簾子隔出一個個小空間。
孫醫生拉開3床的簾子。
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胸口劇烈起伏著,即使帶著鼻氧管,呼吸也顯得十分費力。她的雙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節泛白。監護儀顯示她的心率偏快,但節律整齊,血氧飽和度在正常範圍。
床邊坐著一個滿臉焦急的年輕男人,應該就是她丈夫。
“陸主任,這就是病人,王芳。這是她先生,張偉。”孫醫生介紹道。
張偉看到陸景明,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站起來:“醫生,醫生,求您救救我老婆!她這到底是怎麽了?檢查都說沒事,可她就是難受啊!”
“別急,我先看看。”陸景明語氣平穩,走到床邊。
他先快速瀏覽了一下掛在床尾的急診病曆和檢查單。確實如孫醫生所說,各項檢查結果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心肌缺血、肺栓塞、氣胸、主動脈夾層等急危重症的證據。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病人的“氣”所吸引。
在他的“視野”中,這個叫王芳的女病人,整個胸腹區域,特別是心口位置,纏繞著一團濃密的、灰黑色的“穢氣”!這穢氣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緊緊纏繞在她的心髒和肺部輪廓上,並且不斷收縮、蠕動,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帶著絕望和窒息感的負麵情緒。
這與器質性病變無關,這是典型的“穢氣侵體”,而且是針對性極強的、針對心肺功能的負麵能量侵蝕!病人感受到的心悸、胸痛、呼吸困難,正是這種能量侵蝕在生理和心理上的直接體現。
翠湖公寓的“怪聲”……難道是類似李明家那種“子母怨罐”的變異影響?但李明夫婦的症狀主要是失眠、幻聽和流產,沒有這麽急性的軀體化表現。
陸景明不動聲色,對孫醫生說:“孫醫生,麻煩你去幫我拿一套新的針灸針來,要長一點的。另外,準備一點高濃度的葡萄糖酸鈣,靜脈推注。”
“針灸?葡萄糖酸鈣?”孫醫生一愣,這處理方案有點……非主流。但出於對陸景明醫術的信任,他還是點點頭,“好,我馬上去拿。”
支開孫醫生,陸景明對張偉說:“張先生,你太太的情況可能有些特殊,我需要為她做一些更細致的檢查,可能涉及一些傳統醫學的方法。請你先到簾子外麵稍等片刻,可以嗎?”
張偉雖然擔心,但也隻能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簾子內隻剩下陸景明和病人王芳。
王芳意識還算清醒,但被恐懼和痛苦攫取,隻是驚恐地看著陸景明。
“王女士,別怕,我是來幫你的。”陸景明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他悄然將一絲極細微的“淨明”之力融入話語中,“你現在感覺很難受,是因為有些不好的‘東西’纏住了你的心口。我會幫你把它們趕走。放鬆,相信我。”
也許是陸景明冷靜專業的態度,也許是那絲“淨明”之力的微弱影響,王芳眼中的恐懼稍微褪去了一點,她艱難地點了點頭。
陸景明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懸停在王芳心口上方約三寸處。他沒有直接接觸,但指尖已然亮起一點微不可查的白金色光芒。
“淨明”之力透指而出,如同最精密的手術鐳射,探入那團灰黑色的穢氣之中。
穢氣立刻劇烈反應起來,像是被驚擾的毒蛇,瘋狂扭動,試圖抵抗和反撲。冰冷、絕望的負麵情緒如同潮水般順著陸景明的靈覺反饋回來,帶著一種深深的“惡意”。
這惡意……並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有“指向性”的。
陸景明眼神一冷,指尖的白金光芒驟然增強,如同燒紅的利刃切入黃油,強行將那纏繞的穢氣“切斷”、“剝離”!
“呃啊——!”王芳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猛地一顫。
但緊接著,她急促的呼吸突然順暢了許多,緊抓床單的手也鬆開了些,臉上的痛苦神色明顯緩解。
陸景明指尖光芒再閃,將被剝離的穢氣團強行“壓縮”、“淨化”,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整個過程中,他控製得極其精妙,既清除了穢氣,又未對王芳的身體造成任何額外傷害。
做完這些,陸景明額角也滲出細汗。急診室環境嘈雜,幹擾多,精準控製“淨明”之力並不輕鬆。
這時,孫醫生拿著針灸針和藥回來了。
“陸主任,東西拿來了。”
“嗯,謝謝。”陸景明接過針灸針,卻沒有真的使用,隻是將其放在一旁,然後對孫醫生說,“葡萄糖酸鈣,緩慢靜推一半劑量。然後給她用點溫和的鎮靜和營養支援,讓她好好睡一覺。明天應該就沒事了。”
孫醫生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靜推了半支葡萄糖酸鈣後,又開了一點鎮靜藥物。王芳的呼吸越來越平穩,臉上恢複了些許血色,眼皮沉重,很快沉沉睡去。監護儀上的心率也漸漸恢複正常。
看到妻子安然入睡,一直守在簾子外的張偉喜極而泣,連聲道謝。
“陸主任,您這……到底是怎麽看出來的?”孫醫生忍不住低聲問,他行醫多年,沒見過這麽“立竿見影”的處理。
“可能是某種罕見的神經官能性心悸,合並過度換氣,誘發了強烈的軀體化症狀。高鈣有一定穩定神經細胞膜的作用,可能碰巧起了效果。針灸的準備是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陸景明給出一個勉強能自圓其說的醫學解釋,“具體機理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今晚加強觀察。”
孫醫生將信將疑,但病人好轉是事實,他也不好多問。
處理完這邊,陸景明沒有立刻離開急診。他對張偉說:“張先生,你太太情況穩定了。不過,你剛才提到她發病前在家裏聽到‘奇怪的聲音’,能具體說說嗎?這對判斷病情可能很重要。”
張偉現在對陸景明是言聽計從,連忙說道:“對對,是我們剛搬的新家,在翠湖公寓2棟1102。搬進去也就一個多星期。前幾天還好,就前天晚上開始,小芳說半夜老聽到牆壁裏有‘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撓牆,又像是……什麽東西在爬。我以為是她壓力大幻聽,沒在意。結果今晚吃飯時,她突然就說心口疼,喘不上氣……”
翠湖公寓2棟1102。不是李明家的3棟1604,但同在一個小區,同樣有“怪聲”。
“你們買房時,前房主有沒有什麽特別交代?或者房子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陸景明追問。
“前房主?是個中介代辦的手續,我們都沒見過房主本人。房子是裝修好的二手房,看著挺新淨,價格也合適,我們就買了……”張偉說著,突然想起什麽,“哦,對了!交房的時候,那個中介給了我們一個小香囊,說是前房主留下的‘安家禮’,放在臥室床頭能安神助眠。我們就順手放床頭櫃了。”
香囊?安家禮?
陸景明心中警鈴大作。“那個香囊現在還在嗎?”
“在,在床頭櫃上。怎麽了,醫生?那香囊有問題?”張偉也緊張起來。
“可能有些劣質香料會引起過敏或神經係統不適。為了安全起見,最好先收起來別用。”陸景明找了個理由,“這樣,我今晚值班,暫時走不開。我給你寫個地址,你明天一早,帶上那個香囊,去這個地方,找一個叫蘇硯的人,就說是一個姓陸的醫生讓你去的。她可能能幫你看看那香囊有沒有問題。”
陸景明撕下一張處方箋,寫下了“梧桐街,‘解憂雜貨鋪’,蘇硯”的字樣,遞給張偉。他記得那晚那個同行提起過“解憂雜貨鋪”,應該就是他的據點。既然對方也在調查相關事件,那麽把這個線索送過去,既是交換,也是試探。或許,能藉此機會與對方建立聯係。
張偉雖然不明白為什麽看香囊要找雜貨鋪老闆,但出於對陸景明的信任,還是小心地收好了紙條。
離開急診,回到辦公室,陸景明的心情並未放鬆。
翠湖公寓的問題,比預想的更廣泛。不止李明一家,還有其他住戶也受到了影響。而且表現形式不同,有“嬰啼”那樣的精神幹擾,也有王芳這種急性的“穢氣侵體”。那個所謂的“安家禮”香囊,極有可能就是傳播“汙染”的媒介。
“熵”組織,是在那個小區進行某種大規模的“實驗”或“播種”嗎?
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瀏覽器,在搜尋框裏輸入了“解憂雜貨鋪 梧桐街”。
很快,搜尋結果出來,大多是一些本地生活論壇的老帖子,提到梧桐街盡頭有家不起眼的舊物店,老闆有點怪,但東西挺有意思。沒有更多資訊。
蘇硯……這個名字,是男性還是女性?那晚光線太暗,聲音中性,實在難以判斷。
不過,明天應該就能見分曉了。
窗外,暴雨未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雷聲滾滾,閃電不時劃破夜空,將城市映照得一片慘白。
陸景明走到窗邊,看著被雨水衝刷得扭曲模糊的萬家燈火。
山雨欲來。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翠湖公寓隻是一個開始。平靜的水麵下,更大的暗流正在湧動。
而他和那個神秘的“蘇硯”,似乎都被捲入了這股暗流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