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天氣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城市,空氣悶熱潮濕,預示著又一場夏末的雷雨。
位於老城區梧桐街盡頭,一間門麵不大的店鋪悄然營業。門楣上掛著一塊老樟木匾額,上麵是五個樸拙的隸書字——“解憂雜貨鋪”。
字型有些年頭了,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漆色也暗淡斑駁,但刻痕深重,透著一股沉靜的氣韻。店鋪的玻璃櫥窗擦得很幹淨,裏麵沒有琳琅滿目的商品,隻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樣舊物:一盞黃銅煤油燈,一尊缺了耳朵的唐代侍女陶俑,幾本線裝舊書,還有一把蒙著灰塵的民國時期檀木算盤。陽光好的時候,光線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這些舊物上投下搖曳的光斑,頗有些時光凝固的味道。
但今天沒有陽光。店內光線昏暗,隻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老式台燈,放在櫃台一角。
櫃台後麵,蘇硯正伏在案上,手裏捏著一把極細的刻刀,聚精會神地工作著。
她換下了那晚在廢棄醫院的工裝夾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膚色白皙的小臂。短發有些淩亂地翹著,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式樣的放大鏡——鏡片是特製的水晶,能放大細微處,也便於觀察某些“能量殘留”。
她正在修複的,是前幾日一位老主顧送來的一支清末鎏金點翠發簪。簪子品相尚可,但點翠的部分有脫落,金絲也有幾處斷裂,最關鍵的是,簪尾鑲嵌的一顆米粒大小的淡粉色碧璽不見了,留下一個空洞。
老主顧是位戲曲收藏家,說這簪子是他祖母的遺物,有感情,希望盡量複原,錢不是問題。
蘇硯接下了。對她而言,修複舊物不僅是手藝活,更是一種……“溝通”。每一件曆經歲月的舊物,都承載著原主人的情感、記憶,甚至可能殘留著微弱的“念”。粗暴的修複可能會破壞這種微妙的平衡,甚至引發不必要的麻煩。她需要“理解”這件物品,再用合適的方法讓它“完整”。
此刻,她正用自製的、摻了微量秘銀粉末的膠劑,小心翼翼地將一片新補的、顏色質地都經過精心做舊的翠羽粘回原位。動作極輕,極穩,呼吸都放得平緩。放大鏡下,她的眼神專注而平靜,琥珀色的眸子映著台燈溫暖的光,少了那晚的疏離和銳利,多了幾分匠人特有的沉靜。
店內很安靜,隻有刻刀偶爾劃過膠劑的細微聲響,以及門外偶爾路過的、被雨前悶熱弄得有氣無力的車鈴聲。
“叮鈴——”
店門被推開,門口懸掛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硯頭也沒抬,隻應了一聲:“隨便看,不買也沒關係。”聲音帶著點工作時被打擾的淡淡不耐。
“蘇老闆,是我。”
一個溫和的老年男聲響起。
蘇硯這才放下刻刀,取下鼻梁上的放大鏡,抬起頭。
進來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穿著熨燙平整的淺灰色中式褂子,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正是那位送來發簪的老主顧,顧文淵,市博物館退休的副研究員,專攻民俗學和古代器物。
“顧老師,您來了。”蘇硯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但比平時真切些的笑容,從櫃台後繞出來,“坐。簪子還在修,翠羽補好了,金絲也接了,就差那顆碧璽,我托人在找成色相近的,可能還要幾天。”
“不著急,不著急。你辦事,我放心。”顧文淵在櫃台旁一張老舊的圈椅裏坐下,目光在店內掃過,最後落在蘇硯剛剛工作的案台上,眼中露出欣賞,“蘇老闆這手‘金鑲玉嵌’的功夫,現在是越來越難得了。靜得下心,耐得住煩,好。”
“混口飯吃罷了。”蘇硯給他倒了杯溫水,自己則靠在櫃台邊,順手拿起一塊軟布,擦拭著指尖可能沾到的膠劑,“您今天來,不隻是為了看簪子吧?”
顧文淵笑了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說,你前幾天晚上,去了城西那邊?第七人民醫院的老地方?”
蘇硯擦拭手指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顧文淵。顧文淵鏡片後的目光平和,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探究,但並無惡意。
“顧老師訊息靈通。”蘇硯語氣不變,“接了個小活兒,去找點東西。”
“找到想要的了?”
“找到一部分。”蘇硯沒有隱瞞,但也沒細說,“還有點尾巴,不太幹淨。”
顧文淵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詞。他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蘇老闆,咱們認識也有幾年了。我知道你這鋪子,接的活兒不一般。有些話,我本來不該多問。但……最近我聽到些風聲,心裏不太踏實,覺得還是應該提醒你一句。”
蘇硯神色認真起來:“您說。”
“第七人民醫院那地方,邪性得很,這大家都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它那邪性,不完全是‘天然’的。”顧文淵推了推眼鏡,“我年輕時候,參與過一些地方誌和民間傳說的蒐集整理。關於那家醫院,尤其是後來改成精神病院那段時間,有些檔案記錄很模糊,也有些……不太能上台麵的傳聞。”
“什麽傳聞?”
“說是大概三十多年前,醫院裏接手過一批很特殊的‘病人’。不是普通的精神病,症狀稀奇古怪,有的力大無窮,有的身上長怪東西,還有的說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當時請過一些‘高人’去看,但效果都不好。後來那些人陸續都……沒了。死因記錄也很含糊。”顧文淵的聲音更低了,“有傳聞說,當時醫院裏,可能在進行一些不為人知的……‘研究’。跟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關。”
蘇硯眸光閃了閃:“您是說,跟玄學、巫蠱之類有關?”
“不止。”顧文淵搖搖頭,表情嚴肅,“我後來接觸過一些從那個年代過來的老人,隱晦地提過,當時好像有什麽‘上麵’的人,在秘密收集一些‘特殊材料’,或者做某些‘實驗’。第七人民醫院,可能是一個點。那些病人的異常,還有他們的死亡,或許都不是意外。”
“實驗?材料?”蘇硯蹙眉,“他們想做什麽?”
“這就不知道了。時間太久,知情人大都過世,留下的也都是捕風捉影。”顧文淵歎了口氣,“但我總覺得,那地方留下的‘不幹淨’,可能不僅僅是死人多、怨氣重那麽簡單。或許……有什麽東西被故意留在那裏,或者,那裏本身就是一個……‘培養皿’?”
培養皿。這個詞讓蘇硯心頭一跳。她想起那晚地縛靈異常狂暴的狀態,想起那塊深紫色的鏡子碎片,還有碎片附近發現的、燒焦的符紙灰。那不倫不類、卻又透著邪門的手法……
“顧老師,您聽說過一個符號嗎?”蘇硯用手指蘸了點杯子裏的水,在光滑的櫃台麵上,大致畫出了那個“熵”的符號——三條扭曲手臂環繞空心圓。
顧文淵湊近仔細看了看,眉頭緊鎖,思索良久,緩緩搖頭:“沒有印象。很特別的符號,如果見過我應該記得。這符號……和第七人民醫院有關?”
“可能有關。”蘇硯沒有多說,抹去了水跡,“謝謝您告訴我這些,顧老師。我會留意的。”
“你自己小心。”顧文淵語重心長,“還有,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一麵鏡子?老式的西洋鏡?”
蘇硯霍然抬頭:“您知道?”
“我有個老朋友,以前是收舊傢俱的,現在半退休了,偶爾還去鄉下掏點老物件。前兩天一起喝茶,他提起大概一個月前,在城南一個快拆的老村子裏,從一個老太太手裏收過一麵很舊的西洋梳妝鏡,雕花挺精緻,但鏡子背麵好像有點汙漬,擦不掉。他本來想清理一下擺店裏賣,結果拿回去後,他小孫女連著做了幾天噩夢,說鏡子裏有人看她。他心裏犯嘀咕,就把鏡子便宜轉手給了一個常來的‘熟客’。”顧文淵說道。
“熟客?什麽樣的人?”蘇硯追問。
“他說是個中年男人,姓陶,還是曹?記不清了。瘦高個,臉色有點白,話不多,但給價爽快,專門收一些‘有點說道’的老物件。我那老朋友覺得鏡子邪性,能出手正好,也沒多問。”
姓陶?瘦高個,臉色白,專收“有說道”的老物件?
蘇硯立刻聯想到翠湖公寓那個神秘的前房主“老陶”。是同一個人嗎?
“鏡子後來呢?那個‘熟客’有說買去幹什麽嗎?”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顧文淵頓了頓,壓低聲音,“我那老朋友說,那個姓陶的走的時候,好像隨口提了一句,說鏡子‘成色不錯,正好派上用場’。”
派上用場?
蘇硯的心沉了下去。一麵沾染了“鏡靈”,可能攝人魂魄的凶鏡,能派上什麽用場?結合第七人民醫院可能存在的“實驗”和“培養皿”傳聞,還有那個神秘的“熵”符號……
一個模糊但令人不安的鏈條,正在她腦海中逐漸浮現。
有人(或組織),在刻意收集、製造、乃至“培育”某些具有特殊負麵能量的“物品”或“存在”。第七人民醫院舊址是其中一個地點,那麵“攝魂西洋鏡”是其中一件物品,翠湖公寓的“子母怨罐”可能也是其產物的一部分。目的不明,但絕對不懷好意。
“顧老師,您那位老朋友,能介紹我見見嗎?我想詳細問問那麵鏡子和那個買主的事。”蘇硯懇切地說。
“沒問題,我給他打個電話。不過他那個人,比較信這些,可能有點忌諱。我幫你問問,約個時間。”顧文淵爽快地答應。
“太感謝您了。”蘇硯真誠道謝。顧文淵提供的這些資訊,對她追查鏡子下落和背後黑手,至關重要。
“客氣什麽。我也是不想看到這些害人的東西流出去。”顧文淵擺擺手,又聊了幾句關於發簪修複的細節,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顧文淵,蘇硯重新坐回櫃台後,卻沒了繼續修複簪子的心思。
她拉開櫃台下的一個抽屜,從裏麵取出那個特製的小金屬盒,開啟。裏麵靜靜地躺著三塊深紫色的鏡片碎片,以及那一小撮燒焦的符紙灰。
她戴上手套,用鑷子夾起一塊較大的碎片,對著台燈的光仔細檢視。
碎片邊緣鋒利,斷裂麵呈現出貝殼狀的紋理。在燈光的特定角度下,碎片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紫色的光暈流轉,稍縱即逝。材質確實特殊,對靈體能量有很強的吸附和承載性,是製作某些邪門法器的上好材料。
那個“熵”組織,收集這種東西,到底想幹什麽?
她又想起那晚在第七人民醫院,遇見的那個用手術刀的醫生。他那手精準的“淨化”手法,還有那種獨特的、讓她體內“天工閣”傳承隱隱共鳴的“淨明”之力……他會不會也知道些什麽?或者,也卷進了這件事?
當時走得匆忙,也沒留個聯係方式。不過,既然是醫生,總歸有跡可循。仁心醫院的心外科副主任,姓陸……或許可以查查。
正思索間,店門上的銅鈴又響了。
“叮鈴——”
這次進來的,卻是一個完全出乎蘇硯意料的人。
一個穿著快遞員製服的小哥,抱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箱,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請問,是‘解憂雜貨鋪’的蘇硯蘇老闆嗎?”
“我是。有什麽事?”蘇硯疑惑地看著他。她最近沒網購。
“有您的同城快遞,到付。麻煩簽收一下。”快遞小哥把紙箱放在櫃台上,又遞過來一張單子。
同城快遞?到付?
蘇硯更加疑惑。她看了一眼寄件人資訊,隻有一個列印的姓氏“李”,地址是翠湖公寓,但沒有具體門牌號。電話號碼中間幾位是星號。
翠湖公寓?李?
她瞬間想到了那個委托陸景明去處理“嬰啼”事件的李明。是他寄來的?感謝費?還是……
“寄件人說什麽了嗎?”蘇硯一邊簽字,一邊問。
“沒說,就讓我務必送到,說要您親自拆。”快遞小哥收了錢,很快離開了。
蘇硯看著桌上的紙箱。箱子不大,約莫鞋盒大小,包裝得很嚴實,封口膠帶纏了好幾層。入手有些分量。
她先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拿起櫃台上一麵巴掌大小的、邊緣刻著八卦紋的青銅鏡——這不是普通鏡子,而是一件簡單的探測法器。她將鏡麵對著紙箱,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
青銅鏡麵微微泛光,但並沒有顯現出異常的能量反應或汙穢之氣。似乎隻是個普通包裹。
但蘇硯不敢大意。她從工具箱裏拿出一把裁紙刀,小心地劃開封口的膠帶。
開啟紙箱,裏麵塞滿了防震的泡沫填充物。撥開填充物,露出一個用舊報紙層層包裹的物品。
她戴上手套,將物品取出,放在櫃台上,慢慢揭開報紙。
裏麵是一個陶罐。
黑色的陶罐,大約兩個拳頭大小,罐體表麵用暗紅色的顏料畫滿了扭曲的符文,罐口被暗紅色的血泥封死,封口處貼著一張小小的、畫著詭異圖案的黃紙符。
除了尺寸略小,符文略有差異,這個陶罐,與陸景明在翠湖公寓1604牆內挖出的那個“子母怨罐”,幾乎一模一樣!
蘇硯的呼吸瞬間一滯,瞳孔收縮。
而在陶罐的底部,同樣刻著那個清晰而完整的“熵”符號。
這不是感謝。
這是警告,是挑釁,是……宣戰。
對方知道她和陸景明有關聯?知道她參與了翠湖公寓的事?還是說,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止是陸景明,也包括她?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去碰那個陶罐。而是立刻取出黃銅羅盤和幾枚特製的銅錢,在陶罐周圍佈下一個簡單的禁錮和探測陣法。
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陶罐,顯示其中確實封存著不弱的怨念能量,但狀態似乎比較“平靜”,沒有立刻爆發的跡象。
她又仔細檢查了紙箱內部和包裹的報紙,沒有發現其他東西,也沒有字條。
對方寄來一個“子母怨罐”,是什麽意思?讓她“知難而退”?還是說……這是一個“餌”?
蘇硯看著櫃台上的黑色陶罐,琥珀色的眸子裏,第一次浮現出冰冷的、銳利如刀的光芒。
看來,有些人,是嫌日子過得太清靜了。
她拿起手機,找到一個備注為“鍵盤”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對麵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鼻音的年輕男聲:“喂?蘇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主動打電話給我?又有‘硬貨’要查?”
“幫我查兩件事。”蘇硯聲音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的認真,“第一,今天下午從翠湖公寓區域發出的一份同城快遞,收件人是我。我要知道寄件人的詳細監控和身份,越快越好。第二,查一個符號,我等下拍照發你。我要知道這個符號可能代表的所有組織、流派或個人資訊,無論多冷門、多邪性的傳聞都不要放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聲音裏的懶散一掃而空,變得興奮起來:“謔!聽起來來大活兒了?行,交給我。老規矩,資訊費?”
“按難度和速度加三成。”
“爽快!等我訊息!”電話結束通話。
蘇硯放下手機,目光重新落回那個黑色的陶罐上。
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罐體上冰冷的、凸起的符文紋路。
“熵……”她低聲念出這個字,眼中寒意更甚。
“不管你們想玩什麽。”
“我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