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的呻吟聲在空曠的樓體內回蕩,沉悶而悠長,像垂死者的歎息。手電光柱切割著濃稠的黑暗,照亮飛揚的灰塵顆粒,它們如同微觀的星河,在光束中無序狂舞。空氣裏的黴味越來越重,混合著一股隱約的、甜膩的腐敗氣息,像是某種藥物和血肉混合後,在漫長歲月裏發酵出的味道。
陸景明步伐平穩,如同走在自家走廊。他“看”到的世界,遠比手電光照亮的更清晰。
灰黑色的穢氣如同薄紗,在走廊裏緩緩流淌,其中夾雜著絲絲縷縷暗紅的“怨念絲”,它們來自曾經在這裏承受痛苦與絕望的個體,尚未完全消散。牆壁上,不時能看到一片片顏色更深的“汙漬”,那是強烈情緒爆發或死亡瞬間留下的印記。而在二樓走廊的盡頭,一扇半掩的病房門後,正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凝聚不散的“場”。
冰冷、滯重、帶著一種空洞的悲傷和固執的徘徊。
那裏就是他感知到的、最“活躍”的節點,很可能就是傳聞中“無麵護士”的所在。也是他今晚需要重點“清理”的區域。
他沒有直接走向那裏。作為“保潔”,他需要先處理掉沿途過於濃鬱、可能影響“主目標”處理的“次級汙染”。
他在樓梯口附近停下,開啟銀色金屬箱。
箱內結構精密,分割槽明確。一側整齊排列著數把不同型號的手術刀、止血鉗、鑷子等,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但它們的作用顯然並非用於人體。另一側是幾個密封的罐體,標簽上寫著“UV-增強型光敏溶劑”、“陰離子活性洗滌劑(高濃)”、“生物降解酶-特異型”等,看起來像是某種高科技清潔產品。中間層則是折疊的隔離布、密封袋、以及一個巴掌大的、造型奇特的噴壺和一個類似紫外線燈筆的裝置。
他先戴上薄如蟬翼的特製手套,然後取出那支紫外線燈筆。開啟開關,燈頭並未立刻發光,他將其靠近牆壁上的一處灰黑色“汙漬”。指尖微動,一絲極淡的、帶著暖意的“淨明”之力注入燈筆。
“嗡——”
一聲輕微的、幾乎無法被耳朵捕捉的震動響起。燈筆前端,驟然亮起一道凝實的、近乎純白色的光束。這光芒與普通紫外光不同,它似乎帶著某種“淨化”的特性,光芒所及之處,空氣中飄浮的灰黑色穢氣如同遇到烈陽的薄冰,發出“嗤嗤”的輕響,迅速消散、淡化。牆壁上那片“汙漬”也顏色變淺,彷彿被漂白了一部分。
這是他自己改裝的小玩意兒。核心是利用“淨明”之力激發特定水晶,產生一種對“穢氣”有極強分解作用的光譜。對付這種遊離的、濃度不高的穢氣,效果顯著且消耗不大。
他手持燈筆,如同一位嚴謹的畫家,沿著走廊牆壁緩緩移動,光束所過之處,灰黑退散,空氣似乎都清新了少許。但這隻是表麵清理,如同擦去灰塵。真正的“頑漬”,還在裏麵。
處理完走廊入口附近的區域,他收起燈筆,向走廊深處走去。腳步落在滿是塵土的水磨石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
越往裏走,溫度似乎越低。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低溫,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手電光下,可以看到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麵黑色的磚塊。一些病房的門歪斜著,黑洞洞的門口像張開的嘴。走廊兩側的牆壁上,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字跡和劃痕,年代久遠,難以辨認。
他的靈覺高度集中,捕捉著環境中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前方左側第三間病房,穢氣濃度明顯偏高。他停下腳步,手電光掃進去。
房間裏空空蕩蕩,隻有一張鏽蝕的鐵架床倒在角落,床墊早已腐爛成黑褐色的碎塊。但在陸景明的“視野”中,房間中央的地麵上,卻“凝結”著一大團暗紅色的、如同幹涸血塊般的“穢氣團”。絲絲縷縷的怨念從中伸出,如同觸手般輕輕舞動,散發出痛苦、掙紮、不甘的情緒。
“滯留性怨念聚合體……至少是三個以上強烈死亡情緒的融合。”陸景明心中判斷。這種程度的穢氣,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惰性”和“吸附性”,會持續影響周圍環境,甚至可能對誤入此地的活物造成精神幹擾或身體不適。
他從箱子裏取出那個造型奇特的噴壺。壺身是耐腐蝕的合金,噴嘴經過特別設計,能噴出極細的霧化顆粒。裏麵裝的是他調配的“光敏溶劑”,這種溶劑本身對穢氣有微弱的分解作用,更重要的是,它能大幅度增強後續紫外線淨化的效果。
他調整噴壺的檔位,對準房間中央那團暗紅色“穢氣”,輕輕按下。
“嘶——”
極其細微的噴射聲。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霧氣從噴嘴湧出,迅速彌漫到整個“穢氣團”表麵。那些暗紅色的能量彷彿被刺激到,微微翻滾起來,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陸景明隨即取出紫外線燈筆,將功率調到中檔。純白的光束再次亮起,照向被溶劑覆蓋的“穢氣團”。
“滋啦!”
這一次的反應劇烈得多。暗紅色的“穢氣團”如同被澆上強酸的冰塊,表麵劇烈沸騰、翻滾,冒出大量更淡的灰黑色煙霧,同時發出一種隻有靈覺才能感知到的、尖銳而痛苦的“嘶鳴”。白色的淨化光束與暗紅的穢氣相互侵蝕、抵消,房間內的陰冷感陡然加劇,甚至憑空生出一陣帶著腥氣的微風。
陸景明穩穩地持著燈筆,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他能感覺到燈筆在快速消耗他注入的“淨明”之力,但與此同時,體內淤積的“死穢”也被引動,一絲絲順著他的手臂經絡,被“抽取”出來,注入到燈筆的光束之中,參與對眼前穢氣的淨化。
這個過程,就是他平衡自身的關鍵。輸出“淨明”,消耗“死穢”,同時淨化外部穢氣,獲得某種“清理”後的輕微反饋,補充精神的損耗。
大約持續了三分鍾,那團暗紅色的“穢氣團”體積縮小了一大半,顏色也變得淡薄、透明,最後隻剩下一小縷殘留的灰氣,飄散在空中,被後續的淨化光束徹底驅散。
房間內的陰冷感明顯減弱,空氣似乎都流通了一些。
陸景明關閉燈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剛才的淨化消耗不小,但體內那種淤積的滯澀感,也減輕了微不可察的一絲。很好。
他收起工具,繼續向前。如同一位沉默的清道夫,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沿途的“汙染”。噴壺、燈筆,偶爾對一些附著在實體上的頑固汙漬,他會用特製的、刻有細微淨化符文的手術刀進行“刮除”或“切除”。他的動作精準、高效,不帶任何多餘情緒,彷彿不是在處理超自然現象,而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外科清創手術。
漸漸地,他接近了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房門。
這裏的穢氣濃度達到了一個高峰。灰黑色的霧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在門前緩緩旋轉,形成一個肉眼不可見的“漩渦”。門內,那股冰冷、滯重、帶著空洞悲傷的“場”如同心髒般緩緩搏動著。
陸景明停下腳步,從箱子裏取出一副鏡片顏色更深的護目鏡戴上,同時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類似雷達探測儀的方形儀器。儀器螢幕亮起,顯示著複雜的波形圖和能量讀數——這是他自己設計的“靈能場探測儀”,能輔助他量化分析穢氣的強度、型別和核心位置。
讀數飆升。目標能量反應強烈,具有明顯的“結構化”特征,符合“地縛靈”或“強烈怨念體”的典型頻譜。
地縛靈,通常指因強烈執念或特殊原因被束縛在特定地點,無法離開的靈魂或能量殘留。它們往往保留著部分生前的情感和行為模式,會不斷重複某個場景或動作。處理地縛靈,比處理單純的怨念聚合體要麻煩一些,因為它們通常有一個相對穩定的“核心”,需要找到並淨化或安撫這個核心,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陸景明調整了一下呼吸,體內“淨明”之力加速流轉,在四肢百骸中形成一層無形的保護。他一手提著箱子,另一隻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房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門軸轉動聲,打破了死寂。
手電光柱射入房間。
這是一間相對寬敞的病房,或許是當年的護士站或治療室。房間中央有一張巨大的、布滿灰塵和汙漬的木質櫃台。櫃台後麵,是鏽蝕的鐵質藥品架,上麵歪歪扭扭地擺著一些破碎的玻璃瓶。牆壁上掛著一些看不清內容的規章製度牌子,玻璃早已碎裂。
而在櫃台旁邊,靠牆的位置,一個模糊的、穿著舊式護士服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它)背對著門口,低著頭,似乎在整理著什麽。護士服是幾十年前的樣式,漿洗得發白,但此刻在陸景明的“視野”中,卻散發著濃鬱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穢氣。這些穢氣從她身上蔓延出來,與整個房間的穢氣場緊密連線,形成一種穩固的“錨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個身影的頭部位置,沒有五官,沒有頭發,隻是一片平滑的、蒼白的“空白”,彷彿戴著一張沒有開孔的麵具。
無麵護士。
傳聞是真的。一個因為未知原因被束縛在此地,失去了麵容(或者說,失去了自我認知象征)的地縛靈。
陸景明沒有立刻行動。他靜靜地站在門口,觀察著。探測儀上的讀數穩定在高位,但目標似乎沒有主動攻擊的意圖,隻是重複著“整理”的動作,盡管她手中空無一物。
地縛靈大多無害,除非受到刺激,或者活物侵犯了其執唸的核心區域。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此地穢氣的“錨點”和“放大器”,不清除掉,他今晚的“保潔”工作就無法徹底完成。
他緩緩放下箱子,開啟,取出一把中等尺寸、刃口泛著奇異銀光的手術刀。這把刀經過特殊處理,材質中融入了微量對靈體有影響的金屬,並長期受“淨明”之力浸潤,是他處理這類“結構化”穢氣的常用工具。
同時,他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透明水晶球。水晶球內部似乎有細密的銀色光點在緩緩流轉。這是“引導器”,可以暫時吸引並容納地縛靈的注意力,或者作為淨化之力的放大器。
他的計劃很簡單:用“淨明”之力啟用水晶球,產生溫和的吸引和安撫場,嚐試與地縛靈建立微弱聯係,然後找到其“核心”(通常是執念所係的物品或身體部位),用手術刀進行精準的“切割”或“淨化”,解除其與地點的繫結。
步驟清晰,風險可控。過去處理類似情況,隻要足夠謹慎,成功率很高。
他左手托起水晶球,一絲“淨明”之力注入。水晶球內部的銀色光點驟然明亮,散發出柔和、純淨的微光,如同夜色中的一盞小燈。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安撫心靈、淨化汙穢的意蘊。
那背對著他的無麵護士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它那“整理”的動作停了下來,僵直的身體緩緩地、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節奏,開始轉向門口,轉向陸景明手中的光球。
有反應。很好。
陸景明全神貫注,調整著注入光球的能量強度,既不能太弱沒有效果,也不能太強刺激到對方。他的右手穩穩握著手術刀,刀尖微微下垂,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無麵護士的身影完全轉了過來。那空白的“臉”正對著陸景明,明明沒有眼睛,陸景明卻感到一股冰冷、空洞、帶著無盡悲傷的“注視”落在了自己身上。
它向前邁了一步。
步伐僵硬,如同提線木偶。
又邁了一步。
距離在拉近。
陸景明保持不動,繼續維持著光球的吸引力。他能“看”到,地縛靈身上彌漫的黑色穢氣,在光球的影響下,出現了輕微的擾動,一絲絲微弱的、乳白色的、屬於其本源“靈性”的光點,在黑暗深處若隱若現。
那就是核心所在嗎?似乎在其胸口偏左的位置……
他正欲進一步探查。
異變陡生!
無麵護士的身影猛地一顫!並非因為光球,而是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狠狠拉扯了一下!
緊接著,它身上原本還算穩定的黑色穢氣驟然沸騰、暴漲!顏色迅速從墨黑轉向一種不祥的暗紅,並且開始劇烈地扭曲、翻湧!空洞的悲傷瞬間被狂暴的怨恨和痛苦取代!
“嗚——!!!”
一聲尖銳到幾乎撕裂靈魂的悲鳴,直接響徹在陸景明的腦海!這不是空氣振動的聲音,而是純粹的精神衝擊!
陸景明臉色一變,毫不猶豫地中斷了對水晶球的能量供應,同時向後急退!但已經晚了!
狂暴化的地縛靈速度暴漲,暗紅色的穢氣凝聚成兩隻利爪般的形態,帶著刺骨的陰寒和滔天的怨念,朝著陸景明猛撲過來!它那空白的“臉”上,似乎隱隱浮現出扭曲的五官輪廓,充滿了痛苦和憤怒!
不是自然演變!是受到了外界的強烈刺激!有什麽東西,在附近,激怒了它,甚至可能……在控製它!
陸景明眼神一凝,手術刀瞬間抬起,刀身上的銀光驟然亮起,一層薄薄的、帶著淨化之力的“鋒刃”在刀鋒上延伸而出。他側身閃避,刀光劃向襲來的穢氣利爪!
“嗤!”
銀光與暗紅穢氣相撞,發出灼燒般的聲響。穢氣利爪被斬斷一截,但更多的穢氣洶湧撲來!同時,房間內其他地方的穢氣也彷彿受到了召喚,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纏繞向陸景明!
水晶球的柔和光芒早已熄滅,掉在地上滾到一邊。手電筒在剛才的後退中脫手,光線胡亂晃動。
情況急轉直下!一個被激怒的、可能被操控的地縛靈,遠比預想的危險!
陸景明且戰且退,手術刀舞動,銀光閃爍,不斷切割、淨化著襲來的穢氣。但他的“淨明”之力消耗急劇增加,而體內淤積的“死穢”也被這狂暴的環境引動,開始隱隱躁動,帶來一陣陣冰冷的刺痛和眩暈感。
必須速戰速決,或者……立刻撤離!
就在他權衡利弊,準備強行爆發一波淨化之力開啟通道時——
“叮鈴……”
一聲清脆的、彷彿銅鈴輕撞的聲音,突兀地在房間另一側的陰影中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地縛靈的無聲尖嘯,也穿透了穢氣翻湧帶來的精神壓迫感。
陸景明心中一震,目光銳利地轉向聲音來源。
隻見那片陰影中,不知何時,悄然站立著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