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三十七分,仁心醫院心外科手術室的無影燈終於熄滅。
金屬器械落入托盤,發出清脆而疲倦的叮當聲。止血紗布浸透了暗紅,被護士長迅速捲走,丟進黃色的醫療廢物袋。監護儀上,心率、血壓、血氧的波形穩定地跳躍著,像一首劫後餘生的、平緩的奏鳴曲。
“關胸完成。引流管固定。清點器械。”主刀醫生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平靜得近乎機械,隻有尾音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沙啞。
“器械清點無誤。”器械護士飛快地應答。
“紗布清點無誤。”
“好。陸主任,辛苦了。”一助,一位四十多歲的主治醫師,側頭看向主刀,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敬佩,以及更深處的疲憊。
被稱為陸主任的醫生微微頷首,沒有立刻應聲。他正在摘手套。乳膠手套剝離麵板,發出輕微的黏連聲。先是左手,然後是右手。燈光下,那雙手修長、穩定,骨節分明,麵板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消毒液和汗水中顯得有些蒼白。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光滑,是外科醫生特有的嚴謹。
但這雙手此刻在無人注意的細微處,正抑製不住地輕輕顫抖。
陸景明,仁心醫院最年輕的心外科副主任,三十二歲,此刻正將摘下的手套精準地投入醫療廢物桶。他摘下麵罩和手術帽,露出一張過分清俊也過分冷感的臉。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緊抿,下頜線條如刀削般清晰。汗水浸濕了他額前幾縷黑發,貼在麵板上,卻並不顯得狼狽,反而添了幾分冷冽的專注褪去後的空茫。
連續十二個小時的“象鼻手術”。
主動脈夾層,最凶險的心血管急症之一。患者的血管像老舊的水管內膜一樣撕裂,血液在夾層中奔湧,隨時可能破裂,死神就坐在手術台邊,指尖幾乎觸碰到患者的胸口。手術需要在深低溫停迴圈下進行,替換掉整段病變的升主動脈和主動脈弓,精細吻合如同在豆腐上繡花,任何一點疏漏都是萬劫不複。
他做到了。患者的心髒重新在胸腔裏有力地搏動,血液沿著新的人工血管順暢流淌。
一場完美的戰役。
然而,陸景明感受不到多少勝利的喜悅。一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正順著他的指尖,沿著手臂的經絡,緩慢地向上爬行。那不是生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粘稠的、帶著腥甜鐵鏽和淡淡腐敗氣味的“東西”,無形無質,卻比實體更讓他不適。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掌心。
那裏,正有一縷極其淡薄、介於灰色與黑色之間的“氣”,如同活物般扭動著,試圖鑽入他的麵板,又被他體內某種無形的力量抗拒、束縛,最終像暴露在陽光下的露水,絲絲縷縷地蒸發、消散在空氣裏。
——死穢。
隻有他能看見的,從剛剛脫離死亡邊緣的患者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的“東西”。生命的極度掙紮,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恐懼、痛苦、不甘……這些強烈到極致的負麵情緒,混合著肉體瀕臨崩潰時逸散的某種能量,便凝結成這種“穢”。對於常人而言,它或許隻是一場大病後的虛弱、一段時間的噩運,但對於陸景明而言,這種“穢”如同跗骨之蛆,會不斷累積。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掌心的灰氣終於徹底消散。但那股寒意,已經沉澱在經絡深處,需要時間去“消化”,或者說,“淨化”。
“陸主任,患者送去ICU了,生命體征平穩。”巡迴護士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出神中拉回。
“嗯。術後醫囑按既定方案執行,加強監護,注意引流和凝血功能。”陸景明的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平穩,彷彿剛才那細微的顫抖從未存在過,“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
“好的,陸主任。”
他微微點頭,轉身走向更衣室。背影挺拔,步伐穩健,隻有跟在他身後的一助,隱約覺得陸主任今天的腳步,似乎比平時更快了那麽一點點。
更衣室裏空無一人。陸景明脫下手術服,走進淋浴間。熱水衝刷著身體,洗去血汙、汗水、消毒液的氣味,卻洗不掉那縈繞在靈覺層麵的冰冷與粘膩。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體內那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他稱之為“淨明”的力量——開始緩緩流轉,如同清泉流過幹涸的河床,衝刷、稀釋著那些侵入的“死穢”。
這不是修煉來的,至少不完全是他主動修煉的結果。他隻知道,自從少年時那場莫名其妙的高燒之後,他的世界就變得“不同”了。他不僅能看到人體內流轉的“生氣”與“病氣”,能“看”到病灶的形態與邊界,甚至能隱約感知到情緒在人體能量場中留下的“顏色”。更重要的是,他開始能看見那些與死亡、怨念、陰暗場所相關的“穢氣”。
這能力起初幾乎逼瘋他。直到他在祖父遺物中,翻到一本沒有封麵、字跡古奧的醫書殘卷。裏麵記載的與其說是醫術,不如說是一種調理身心、溝通某種特殊能量的法門,名為“淨明”。靠著這本殘卷和自我摸索,他才勉強學會了控製這雙“眼睛”,甚至能將“淨明”之力用於輔助治療——比如在手術中,精準地“看”到血管最脆弱的地方,或者在關鍵節點,引導一絲“淨明”之力安撫患者瀕臨崩潰的生命力。
但代價是,每一次使用這種能力接觸重症患者,尤其是瀕死者,他都會像今天這樣,被動吸收一部分“死穢”。少量無害,甚至能被“淨明”之力轉化。但日積月累,尤其是在處理今天這種“穢氣”濃烈的病例後,這些外來之物便會淤積,若不及時處理,輕則影響情緒、引發幻視幻聽,重則可能導致“淨明”失衡,自身反被“穢”所染。
他需要“清理”。
而清理這些淤積“死穢”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去“穢氣”更濃鬱的地方,主動引導它們散發出去,如同高壓流向低壓,或者……幹脆將多餘的“淨明”之力用於“淨化”那些地方,在消耗與補充的迴圈中達到新的平衡。
簡單說,他需要一個“泄壓閥”,一個“排汙口”。
所以,除了仁心醫院心外科的陸景明副主任,他還有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
——一個專接“凶宅保潔”訂單的清潔工。
熱水停了。陸景明擦幹身體,換上自己的衣服。深色的休閑褲,淺灰色的羊絨衫,外麵套一件質地精良的黑色薄呢大衣。衣著簡潔,一絲不苟,沒有任何多餘裝飾。他從儲物櫃裏取出一個看起來像是高階鋁合金工具箱的銀色金屬箱,尺寸比普通工具箱略大,表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邊緣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密封條。
他提起箱子,手指在箱蓋某處輕輕一按,細微的“哢噠”聲後,箱子彷彿與他的手掌融為一體,重量均勻分散。
走出更衣室,經過依舊燈火通明的護士站。
“陸主任,這麽晚還回去啊?”值夜班的小護士抬起頭,臉上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仰慕。
“嗯,還有點事。”陸景明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有禮。
“您要注意休息啊,今天手術做了那麽久……”小護士的聲音低了下去,臉有點紅。
“謝謝。”陸景明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電梯間。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金屬牆壁映出他淡漠的側臉。醫院裏關於他的傳言很多。醫術高超但性情孤僻,不參加任何科室聚餐,拒絕所有私人邀約,下班後行蹤成謎,住在哪裏也沒人知道。有人猜他是醫學世家,背景深厚;有人說他性格有缺陷;也有人說他隻是把所有精力都奉獻給了手術台。
他不在意這些。電梯抵達地下停車場。空曠的停車場裏燈光慘白,空氣混濁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他的車停在角落,一輛黑色的沃爾沃XC90,低調,實用,內部空間足夠放下他的“工具箱”。
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駛出醫院大門,匯入淩晨稀疏的車流。城市並未完全沉睡,霓虹燈依舊閃爍,但白日裏的喧囂已然沉寂,隻剩下一種空曠的、帶著涼意的寂靜。
導航的目的地,是位於城市西北角的“第七人民醫院舊址”。那裏早已廢棄多年,殘破的建築群隱沒在荒草和圍牆之後,是本地各種靈異傳說和探險愛好者的聖地。最近,更是因為幾起“直播遇險”事件和所謂“無麵護士”的傳聞,在網上小火了一把。
當然,陸景明去那裏,不是為了探險,也不是為了驗證傳說。
他接到了一個“訂單”。
訂單發布在一個極其小眾、需要特殊邀請碼才能訪問的論壇板塊,內容語焉不詳,隻提了地址和“深度保潔,要求徹底清理遺留汙染,報價麵議,現金結算”。發布人ID是一串亂碼,沒有其他資訊。
這類訂單陸景明接過不止一次。發布者通常是知情人,或許是受害者家屬,或許是房產中介,或許是某些隱約察覺到不對勁卻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人。他們需要一個“專業人士”,去處理那些科學無法解釋的“汙染”。陸景明不在乎他們是誰,他隻在乎地點是否足夠“合適”,以及……報酬是否足夠支付他的風險和時間。
第七人民醫院舊址,一個曾經的綜合性醫院,後來轉為精神病院,最終廢棄。幾十年的時間裏,生老病死、瘋狂與絕望在這裏不斷上演,積累的負麵能量可想而知。對普通人來說是避之不及的凶地,對他來說,卻是一個理想的“工作場所”。
足夠濃烈的“穢氣”,可以有效地“吸引”並“中和”他體內淤積的“死穢”。同時,如果能順便淨化一部分,也能獲得一種奇異的“平衡感”,甚至能讓他的“淨明”之力在消耗與恢複中變得更精純。
車子駛入越來越偏僻的街區。路燈昏暗,兩側是低矮的舊廠房和等待拆遷的棚戶區,黑洞洞的視窗如同無數隻眼睛。導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
陸景明將車停在離廢棄醫院圍牆還有一段距離的陰影裏。熄火,下車。
深夜的寒意立刻包裹上來。空氣中彌漫著鐵鏽、潮濕的磚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腥味。他抬頭望去,前方不遠處,一片被高大圍牆圈起來的建築群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出猙獰的輪廓。幾棟老式樓房高低錯落,窗戶大多破損,像一張張黑洞洞的嘴。最高的那棟主樓頂上,還殘留著半個褪色的紅色十字架標記,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詭異。
第七人民醫院舊住院樓。
他的目標,是位於主樓側翼的三層舊住院部,傳說中“無麵護士”出沒最頻繁的地方。
提上銀色金屬箱,陸景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無聲地穿過破損的圍牆缺口,踏入了這片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荒草沒過腳踝,碎石和廢棄的醫療垃圾散落其間。他的腳步很輕,卻異常穩定。沒有左顧右盼,沒有探險者的好奇或緊張,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如同外科醫生在審視即將手術的區域。
在他的“視野”裏,這裏的景象遠比肉眼所見更“豐富”。
淡淡的、灰黑色的霧氣在建築物間無聲流淌,如同緩慢的河流。某些房間的視窗,有更濃稠的、暗紅色的“斑塊”凝結,如同潰爛的傷口。空氣中,漂浮著絲絲縷縷的、代表著痛苦、恐懼、瘋狂的情緒殘留,像是無數細小的、哀嚎的幽靈。
濃度適中,種類混雜,對他目前的狀況來說,堪稱“完美”。
他走向那棟三層住院樓。樓門早已不翼而飛,隻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裏麵傳來腐敗的木頭和黴菌的味道,混合著更深的、屬於“穢”的陰冷氣息。
陸景明在門口停了一下,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副特製的平光眼鏡戴上。鏡片經過特殊處理,能過濾掉一部分過於強烈的“視覺幹擾”,讓他能更專注於需要處理的核心“穢氣”節點。
然後,他邁步,走進了黑暗之中。
黑暗如同粘稠的液體,瞬間將他吞沒。手電筒的光束切開一小片視野,照亮了布滿灰塵和蛛網的前廳。廢棄的掛號視窗,翻倒的座椅,牆上剝落的“救死扶傷”標語……時間在這裏彷彿凝固了。
但他能“聽”到更多。不是聲音,而是“波動”。負麵能量在這裏沉澱、發酵,形成一種低頻的、令人不安的“場”。樓上的某個地方,傳來一種更清晰、更“活躍”的“律動”,帶著怨恨與迷茫,如同困獸的低語。
那就是他的“工作目標”了。
陸景明沒有猶豫,提著箱子,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木製樓梯在他的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他的“淨明”之力在體內緩緩加速運轉,如同預熱引擎。銀色金屬箱的提手處,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傳來,那是箱體內部某個裝置啟動的訊號。
保潔工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