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到清晨時分才漸漸停歇。天空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濕漉漉的城市彌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卻也衝不散那縈繞在知情者心頭的凝重。
中午,城東那套閑置公寓。
陸景明和蘇硯再次碰頭。兩人臉上都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桌上攤開著季燃連夜發來的、關於“靜心茶舍”的詳細資料:建築平麵圖、包廂分佈、監控攝像頭位置(包括明處的和兩個極其隱蔽的)、服務生排班、甚至後廚通道。
“竹韻包廂在二樓最裏麵,臨街,但窗戶對著後麵的小巷,相對僻靜。裏麵有基本的茶具和一張小幾,沒有監控。”蘇硯指著圖紙,“我已經準備好了微型攝像頭和定向拾音器,可以吸附在吊燈裝飾或者花瓶內壁。但需要提前潛入安裝。茶舍上午十點開門,客人稀少,是最好的時機。”
“你打算怎麽進去?”陸景明問。蘇硯的樣貌在“熵”組織那裏可能已經掛了號。
“保潔。”蘇硯從隨身的黑色工具包裏拿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印有某家政公司logo的淺藍色工作服,還有假發、眼鏡和簡單的化妝品。“茶舍的日常保潔是外包的,每週一、三、五上午有固定阿姨去。我替換了今天上午的班次,頂替一個小時。身份和路線季燃已經安排好了,不會引起茶舍懷疑。”
陸景明點頭,這很穩妥。“我以什麽身份在外圍?”
“茶舍對麵有一家書店,二樓有咖啡座,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茶舍正門和部分側巷。你在那裏看書,喝咖啡。”蘇硯遞給他一本書、一副無度數的黑框眼鏡、一件灰色的針織開衫,“像個普通上班族偷閑的樣子。通訊用這個,”她又拿出兩個黃豆大小的、偽裝成黑色耳釘的骨傳導微型對講機,“頻率已調好,有效距離五百米,抗幹擾。我進去安裝裝置時會保持靜默,安裝完畢會通知你。會麵開始後,你注意觀察正門和側巷進出人員,尤其是‘陶先生’的長相。有任何異常,立即通知我。”
“如果會麵提前結束,或者發生意外,如何撤離?”陸景明問。
“茶舍有後門通往小巷,但通常鎖著。我會在安裝裝置時,在後門鎖上做點手腳,必要時可以強行撞開。小巷另一頭通向一個老舊小區,地形複雜,易於脫身。你的車停在書店後麵的停車場,接到我訊號,立刻開到小巷出口接應。”蘇硯思路清晰,“如果情況危急,分頭撤離,在老地方匯合。”
計劃周密,但仍充滿變數。最大的變數在於鄭國棟和那個“陶先生”本身。他們是否會有反偵察措施?是否會攜帶保鏢?會麵內容是否會涉及更敏感的資訊,導致他們格外警惕?
“裝置安裝有把握嗎?會不會被檢測到?”陸景明看向蘇硯準備的那些精巧器械。
“攝像頭是特製的,外殼模擬木質紋理,訊號發射功率極低,且隻在特定頻率啟用,常規檢測裝置很難發現。拾音器是震動感應式,通過分析玻璃或桌麵的微小震動還原聲音,不發射訊號,更隱蔽。”蘇硯解釋道,“隻要安裝位置合適,不被物理接觸,應該沒問題。我會在安裝後測試。”
兩人又仔細核對了一遍所有細節,確認無誤。將裝備各自收好。
“吳主任的事……”蘇硯忽然低聲說。
陸景明動作一頓,點了點頭,沒說什麽,但眼神中的冷意說明瞭一切。
“血債,遲早要還。”蘇硯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但不是現在。先拿到證據。”
下午兩點,陸景明先一步抵達靜心茶舍對麵的“墨香書店”。他換上那件略顯老氣的灰色針織開衫,戴上黑框眼鏡,手裏拿著那本《心外科學進展》(倒也是他專業相關的書),上了二樓咖啡座,選了一個靠窗、視野最佳但又不太顯眼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美式咖啡。
雨後的下午,書店裏人不多,咖啡座隻有零星幾桌客人,或在低聲交談,或在對著膝上型電腦工作,氣氛安靜。陸景明將書攤開在桌上,目光卻透過玻璃窗,落在對麵的靜心茶舍。
茶舍門麵古雅,掛著“靜心”的牌匾,兩盞燈籠在微風中輕晃。門口停著幾輛車,不時有人進出,看起來一切正常。
他微微側頭,調整了一下藏在左耳內的微型骨傳導耳塞。訊號清晰,隻有極其輕微的電流底噪。蘇硯那邊還沒有動靜,應該還在準備或已經潛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點二十分,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駛來,停在茶舍門口不遠處的車位。車牌是本地普通號段。車門開啟,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身材微胖、麵帶和煦笑容的中年男人下了車,正是仁心醫院副院長——鄭國棟。
他獨自一人,沒有帶秘書或司機。下車後,他習慣性地整了整西裝下擺,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然後邁步走向茶舍。門口的侍者似乎認識他,微微躬身,引他入內。
陸景明的心跳平穩,但眼神銳利如鷹。鄭國棟的出現,證實了會麵的真實性。
“目標已入場,獨自一人,未見異常。”他嘴唇微動,用幾乎不可聞的氣音對著領口隱藏的麥克風說道。
“收到。裝置安裝完畢,測試正常。我已撤出,在預定位置觀察後巷。”蘇硯的聲音清晰地從耳塞中傳來,冷靜平穩。
陸景明稍稍放鬆,但並未移開視線。他在等待第二個目標——“陶先生”。
兩點三十五分,一輛半舊的銀色大眾帕薩特駛入視線,停在了更遠一些的路邊。車上下來一個男人。
身高約一米七五,瘦削,穿著普通的夾克和休閑褲,戴著一頂深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下車後,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快步走向茶舍,同樣被侍者引入。
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態,與之前蘇硯描述的、以及季燃情報中提到的“老陶”特征有幾分相似。
“‘陶先生’已入場,戴帽,看不清臉,身形符合描述。獨自一人。”陸景明再次匯報。
“收到。兩人已進入竹韻包廂。監聽開啟。”蘇硯回複。
接下來的時間,是漫長的等待。陸景明保持著看書的姿態,偶爾喝一口咖啡,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茶舍門口和後巷的方向。耳塞裏隻有沙沙的輕微電流聲,偶爾夾雜著模糊的、彷彿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茶杯輕碰和倒水聲,但沒有人聲。
包廂的隔音似乎很好,或者,兩人還沒有開始交談?
兩點五十分。
耳塞裏忽然傳來清晰的人聲,先是鄭國棟那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但此刻笑意裏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陶老弟,路上還順利吧?”
接著是一個略顯沙啞、低沉的男人聲音,應該就是“陶先生”:
“托鄭院的福,還算順利。這地方,清靜。”
“清靜好,說話方便。”鄭國棟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東西……帶來了嗎?”
“帶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從包裏取出了什麽,“這是‘教授’讓我交給您的,最新的‘樣品’,效果比之前的強三成,而且更……穩定。用在‘特殊目標’身上,保證萬無一失。”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鄭國棟吸了一口氣的聲音:“好,好。‘教授’費心了。陳老那邊……進度如何?”
“‘惑心硯’的效力已經達到頂峰,那老頭的意識基本被侵吞了,身體也快油盡燈枯。最多再撐一兩天。”“陶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冷酷的自得,“等他一斷氣,按照計劃,會引發一場不大不小的‘震動’。到時候,鄭院您這邊,可要把握住機會,把水攪渾,方便‘教授’進行下一步。”
“放心,醫院這邊我已經安排好了,輿論和調查方向都會按計劃走。”鄭國棟的語氣也透出狠意,“隻是……最近有幾個不開眼的,似乎聞到點味兒。”
“您是說……那個姓陸的醫生?還有雜貨鋪那個?”陶先生的語氣變得陰冷。
“陸景明確實是個麻煩,醫術高,心思也細,好像對陳老的病有所懷疑。不過我已經處理掉了病理科那個多嘴的,暫時能壓一壓。但姓陸的好像察覺到了什麽,最近行蹤有點飄忽。至於雜貨鋪那個……”鄭國棟頓了頓,“‘教授’說,可能是‘天工閣’的餘孽,有點棘手。昨晚翠湖公寓那邊,我們兩個重要的‘培養基’被毀了,手法很幹淨,像是行家做的。我懷疑和他們有關。”
“天工閣?!”“陶先生”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震驚和一絲……忌憚?“那幫子擺弄破爛的還沒死絕?他們怎麽會摻和進來?”
“不清楚。但‘教授’很重視,已經啟動了‘清除程式’。姓陸的和那個天工餘孽,都在名單上。”鄭國棟冷聲道,“今天找你,除了拿‘樣品’,也是商量一下,怎麽配合‘教授’,把這兩個釘子拔了。尤其是那個陸景明,他人在醫院,是顆定時炸彈。”
“好說。‘教授’的意思,是製造一場‘意外’。醫院那種地方,出點醫療事故,或者……突發急病,再正常不過了。”“陶先生”的聲音帶著殘忍的笑意,“我帶來的‘樣品’,或許可以派上用場。無色無味,見效快,事後查無對症。隻要找個機會,讓他‘接觸’到就行。至於雜貨鋪那個……可以交給‘夜梟’您來處理,或者,我親自帶人去‘拜訪’一下。”
“陸景明這邊我來安排,他明天有台手術,是個機會。”鄭國棟似乎下了決心,“雜貨鋪那邊,就麻煩陶老弟了。手腳幹淨點,別像上次那樣,留了尾巴,還讓人把‘鏡棺’給毀了。”
“上次是意外!那個陸景明,邪門得很!‘鏡棺’的反噬連‘教授’都驚訝。”“陶先生”的聲音有些悻悻,“這次一定不會失手。拿到‘天工閣’的傳承,可是大功一件。”
“嗯。事成之後,‘教授’不會虧待你們。”鄭國棟道,“‘樞機’的線索,最近有進展嗎?”
聽到“樞機”二字,陸景明和蘇硯的心同時一緊。這是“三聖物”之一,開門之鑰!
“有點眉目了。”“陶先生”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聽不清,“‘教授’根據古籍和當年‘歸墟道’遺留的隻言片語推斷,‘樞機’很可能被封存在當年西山巢穴的最深處,也就是現在的第七人民醫院舊址地下。但具體位置和開啟方法,還需要更多的‘能量’來啟用感應。所以陳老這邊,還有翠湖公寓後續的‘收割’,至關重要。隻要‘樞機’到手,配合‘惑心鏡’和‘聚怨鼎’,‘門’的開啟,就指日可待了!”
“太好了!”鄭國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教授’那邊還需要什麽支援,盡管說。醫院這邊,要人有人,要‘材料’有‘材料’。”
“目前就是需要時間,和……安靜。不能再有意外了。陸景明和那個天工餘孽,必須盡快處理掉。”
“明白。來,以茶代酒,預祝我們……心想事成。”
“幹!”
接著是茶杯輕碰的聲音。
包廂內的對話暫時停止了,隻剩下細微的倒水聲和衣料摩擦聲。
書店二樓,陸景明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鄭國棟和“陶先生”如此冷酷地討論著謀殺、嫁禍、以及那恐怖的“開門”計劃,依舊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和強烈的憤怒。
他們不僅要對陳老下死手,還要對他和蘇硯動手!甚至,已經在策劃用新型的、更致命的“樣品”來製造“意外”殺他!
而“樞機”果然在第七人民醫院舊址地下!“熵”組織收集能量,就是為了啟用和找到它!
資訊量巨大,但也將他們徹底暴露在了致命的危險之下。
“聽到了嗎?”陸景明對著麥克風,用氣音說道,聲音冷冽。
“聽到了。”蘇硯的聲音同樣冰冷,“‘樣品’,‘意外’,‘清除程式’……他們動作真快。陸景明,你明天的手術……”
“我知道。我會小心。”陸景明打斷她,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他們應該快出來了。注意後巷,如果那個‘陶先生’獨自離開,想辦法跟蹤,查明他的落腳點。鄭國棟交給我。”
“明白。你小心,鄭國棟可能認得你。”
“我有準備。”
大約又過了十分鍾,竹韻包廂的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鄭國棟,臉上恢複了那副和煦的笑容,對送他出來的侍者點點頭,獨自下樓,走出茶舍,上了那輛奧迪A6,很快駛離。
陸景明沒有動,目光依舊鎖定茶舍門口。
又過了大約五分鍾,“陶先生”才從茶捨出來。他依舊戴著鴨舌帽,但此刻帽簷抬起了一些,露出小半張臉——瘦削,膚色偏白,眼角有深刻的皺紋,約莫五十歲上下,眼神陰鷙。他快步走向自己的銀色帕薩特,上車,發動,卻沒有立刻開走,似乎在觀察。
“目標‘陶’已上車,銀色帕薩特,車牌XXXXX,停在路邊未動,似在觀察。”陸景明匯報。
“收到。我在後巷出口,能看到他車尾。他不動,我不動。”蘇硯回應。
大約靜止了兩分鍾,銀色帕薩特才緩緩啟動,匯入車流,朝著城西的方向駛去。
“目標‘陶’已移動,方向城西。我跟上。”蘇硯說道,隨即傳來輕微的引擎發動聲,很快遠去。
陸景明立刻起身,將書塞進隨身的挎包,快步下樓結賬,走出書店。他沒有去開自己的車,而是走到路邊,迅速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跟上前麵那輛黑色的奧迪A6,車牌XXXXX,別跟太近。”陸景明坐進後排,壓低帽簷。
計程車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一踩油門跟了上去。
鄭國棟的車開得不快,似乎心情不錯,一路朝著仁心醫院的方向駛去。陸景明讓計程車保持著一個不易被察覺的距離,遠遠吊著。
他要確認鄭國棟是否直接回醫院,以及……他身上是否帶著那個所謂的“樣品”。如果能找到機會,或許可以……
然而,就在車子即將拐入醫院所在的那條路時,鄭國棟的奧迪突然加速,連續變道,拐進了一條岔路。
“師傅,跟上去,小心點。”陸景明皺眉。
計程車跟入岔路,這是一條相對偏僻的單行道,車流稀少。但就在一個轉彎後,陸景明瞳孔一縮——鄭國棟的奧迪不見了!
“停車!”陸景明低喝。
計程車靠邊停下。陸景明快速下車,環顧四周。這是一條老街,兩側是一些老舊的店鋪和居民樓,有幾條窄巷岔道。鄭國棟的車顯然是從某條岔道離開了,或者……進了某個不顯眼的院子。
他被發現了?還是鄭國棟隻是習慣性的反跟蹤?
陸景明站在路邊,靈覺提升,仔細感應著周圍的能量波動和氣息。沒有異常,鄭國棟的氣息也消失了。
跟丟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失望和一絲不安。鄭國棟果然老奸巨猾。
他拿出手機,給蘇硯發了一條預設好的、代表“跟丟”的加密簡訊。然後,他快步離開這條街,繞了幾個彎,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走向自己停車的地方。
坐進車裏,他沒有立刻發動。耳塞裏傳來蘇硯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陸景明,跟到地方了!‘陶’進了城西一家叫‘博古齋’的古玩店,店門關了,他還沒出來。店在一條很偏的老街,周圍環境複雜。我懷疑那是他們的一個據點。要不要等?”
“不要單獨行動,立刻撤離。”陸景明果斷道,“他們已經計劃對我們動手,你暴露的風險很大。記住位置,我們回去從長計議。”
“……明白。我這就撤。”蘇硯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聽從。她雖然想趁機探查,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切斷通訊,陸景明靠在座椅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今天的行動,成功獲取了關鍵情報,但也讓他們徹底暴露在了敵人的槍口下。鄭國棟和“陶先生”已經明確將他們列為清除目標,並且製定了具體的計劃。
明天的手術……將會是一場生死考驗。
而“樞機”的線索,指向第七人民醫院舊址地下。那裏,恐怕是“熵”組織下一步行動的核心區域。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這一次,他和蘇硯,已經站在了風暴的最前沿。
他發動汽車,駛離這片區域。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濕漉漉的街道,眼神深處,卻如同寒潭,冰冷而堅定。
既然避無可避。
那便,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