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街尾,老消防栓旁。
夜色比昨日更加深沉,雲層厚重,遮蔽了殘月與星光,隻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老城牆根的模糊輪廓。風比之前更冷,帶著濕氣,預示著一場夜雨將至。
陸景明抵達時,蘇硯已經到了。她依舊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靠在那斑駁的紅色消防栓上,微微低著頭,似乎在閉目養神,但陸景明能感覺到她靈覺的警戒狀態並未放鬆。
聽到腳步聲,蘇硯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看向陸景明,微微頷首。
“順利?”她低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目標清除,宿主昏迷,已叫救護車。你那邊?”陸景明言簡意賅。
“703情況類似,但‘培養基’狀態更差,救不回來了。目標同樣清除,1102複查,有微弱殘留,已淨化。”蘇硯語氣平靜,但“救不回來了”幾個字,帶著一種冰冷的沉重。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留了‘痕跡’,指向意外發現和精神疾病發作。‘熵’那邊,應該能暫時矇混過去,但瞞不了多久。”
陸景明點頭。這是無奈之舉,既要救人(或處理後續),又要避免直接暴露自身,引發“熵”組織的全麵反撲。“你消耗不小。”他能感覺到蘇硯身上氣息的起伏,不如平時平穩。
“那東西比預想的難纏,紮根太深。”蘇硯沒有否認,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扁酒壺,擰開喝了一口,辛辣的氣味散開,是高度白酒。“你也一樣。”
陸景明接過她遞來的酒壺,也抿了一口。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他沒有多問“那東西”的具體細節,蘇硯既然處理了,自然有她的方法。
“鄭國棟那邊,有什麽新動靜?”陸景明將酒壺遞還,問道。
蘇硯收起酒壺,眼神凝重:“季燃冒險又黑進了醫院內部網路,在鄭國棟的加密日程裏,發現他明天下午安排了一個私人會麵,地點在城西的‘靜心茶舍’,預約用的名字是‘陶先生’。”
陶先生?是翠湖公寓那個神秘的前房主“老陶”?還是第七人民醫院鏡子事件裏的“陶”姓?
“能確定具體時間嗎?”
“下午三點,竹韻包廂。”蘇硯道,“這是一個機會。鄭國棟和‘熵’的外圍成員直接會麵,如果我們能拍到證據,或者聽到談話內容,就能成為扳倒他的關鍵。至少,能逼他露出更多馬腳。”
陸景明思索。這確實是個機會,但風險極高。鄭國棟選擇“靜心茶舍”這種地方,顯然注重隱秘。茶舍環境複雜,人員流動不大,陌生人貿然進入或長時間停留很容易引起懷疑。而且,對方很可能也有反偵察措施。
“茶舍內部結構、監控佈局、人員情況,有資料嗎?”陸景明問。
“季燃正在查,天亮前應該能有結果。”蘇硯道,“我計劃提前潛入,在包廂做點手腳。但需要人外圍接應和策應,萬一情況有變,能及時支援或製造混亂撤離。”
陸景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蘇硯擅長器物和潛入,正麵衝突和應變並非其長項。而他,作為醫生,觀察力、應變能力和一定的格鬥技巧,適合外圍策應。
“可以。我負責外圍。需要什麽裝備?”
“竊聽和拍攝裝置我來準備。你需要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身份,能在茶舍附近合理停留。另外,準備交通工具,隨時能走。”蘇硯快速說道,“還有,通知季燃,明天下午保持線上,隨時準備提供資訊支援和幹擾可能的外部監控。”
“好。”陸景明記下,“陳老那邊……有什麽訊息?”
蘇硯搖頭:“ICU封鎖很嚴,便衣和內部安保都增加了。吳啟明主任今天沒有上班,請假了,原因不明。鄭國棟的壓製起了作用。陳老的情況……不容樂觀。我遠端感應過,那團穢氣還在,而且……好像在緩慢變化。”
“變化?”
“說不清,好像……在收縮,或者凝聚?不太像自然消散。”蘇硯蹙眉,“‘瘟疫醫生’可能還在繼續施為,或者,那‘惑心硯’的效果是持續性的。”
必須盡快拿到鄭國棟與“熵”勾結的證據,才能順藤摸瓜,找出“瘟疫醫生”,阻止陳老身上的惡化。否則,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明天下午的行動,必須成功。”陸景明沉聲道。
“嗯。”蘇硯點頭,看了看天色,“先回去休息,養足精神。具體計劃和裝備,明天中午碰頭再定。老地方?”
“可以。”
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朝不同方向離開,身影迅速融入濃稠的夜色。
陸景明沒有回城東公寓,那裏雖然隱蔽,但離明天行動的城西太遠。他在醫院附近有一套更小的、幾乎無人知曉的單間公寓,是早年為了方便值班購置的,極少使用。
他悄然回到那裏,反鎖房門,拉好窗簾。簡單的洗漱後,他盤膝坐在床上,開始調息。腦海中反複推演著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應對方案。
“陶先生”……鄭國棟……靜心茶舍……
風暴的中心,似乎正在朝著城西緩緩移動。
就在他漸入深層次調息狀態時,放在枕邊的、與季燃單線聯係的另一部老舊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刺眼的光。
是季燃。這個時間,除非有極其緊急的情況,否則他不會聯係。
陸景明立刻拿起手機接通,沒有出聲。
“陸、陸醫生!”季燃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恐和顫抖,背景音是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和粗重的呼吸,“出、出事了!吳、吳啟明主任……他、他死了!”
陸景明的心髒猛地一沉:“什麽?怎麽回事?說清楚!”
“就在剛才!大概半小時前!他家……他家發生燃氣爆炸!整棟樓都驚動了!消防和警察都去了!我剛、剛黑進附近的交通和治安攝像頭,看到……看到救護車抬出來的……是、是吳主任!蓋著白布!還有,他家裏……有、有很明顯的爆炸和燃燒痕跡,但、但消防初步勘查說,不像是單純的燃氣泄漏,現場有、有奇怪的殘留物,像是……像是某種化學燃燒的痕跡,還有……”
季燃的聲音因恐懼而斷斷續續:“還有,我在爆炸前幾分鍾,截獲到一段極其短暫、加密等級極高的訊號,是從吳主任家附近發出的,內容隻有幾個詞,我、我破譯了,是……‘清理完畢,夜梟’。”
清理完畢,夜梟。
鄭國棟!
他不僅壓製了吳啟明,還為了滅口,直接下了殺手!偽裝成燃氣爆炸,但用了非常規手段!
陸景明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夾雜著深重的寒意,從心底升騰而起。
吳啟明,那個還有著良知和疑惑的病理科主任,那個可能成為盟友的人,就這麽被“清理”了。隻因為他察覺到了異常,隻因為他沒有完全屈服。
“熵”組織,還有鄭國棟,他們的殘忍和果決,遠超想象。為了掩蓋真相,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奪取任何人的生命。
“季燃,”陸景明的聲音冷得如同冰碴,“立刻切斷所有與吳主任相關的調查痕跡,清除你那邊可能被反向追蹤的線索。你自己,馬上離開現在的住處,去我們之前約定的第三個安全點,沒有我的確認,不要出來,不要用任何電子裝置聯係我。”
“我、我明白!”季燃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保持著鎮定,“陸醫生,你們、你們一定要小心!他們、他們真的會殺人!”
“我知道。保護好自己。”陸景明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手機螢幕的光芒早已熄滅,隻有窗外遠處霓虹的微光,在窗簾縫隙間投下變幻的陰影。
吳啟明的死,是一個訊號,一個警告。
鄭國棟和“熵”組織,已經進入了更激進、更危險的階段。他們不再滿足於暗中佈置和緩慢侵蝕,開始主動清除障礙。
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是還在ICU中掙紮的陳老?是正在調查他們的自己和蘇硯?還是其他可能觸及他們秘密的人?
明天下午的會麵,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凶險。那可能不是一個簡單的接頭,而是一個……陷阱?或者,是他們下一個行動的策劃?
無論如何,必須去。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鄭國棟尾巴的機會。
陸景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和殺意。憤怒和悲傷無用,隻會影響判斷。他現在需要絕對的冷靜。
他重新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更深沉的調息狀態。體內的“淨明”之力緩緩流轉,平複著激蕩的氣血,也滌蕩著心頭那因同僚慘死而生的陰霾。
夜,還很長。
而黎明到來時,等待著他們的,可能不是曙光,而是更濃重的黑暗,與……血色。
窗外,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冰冷的雨點敲打著玻璃,聲音細密而持久,彷彿在為這個不眠之夜,奏響哀傷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