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弱的曦光透過窗簾縫隙,在昏暗的公寓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線。陸景明結束了長達數小時的調息,緩緩睜開雙眼。眼眸深處一絲疲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鋒芒。一夜的靜修,雖不足以完全彌補昨日的消耗,但已讓他的精神和“淨明”之力恢複了大半。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縫隙。晨霧尚未散盡,城市在灰藍色的天幕下漸漸蘇醒,車流聲、人聲隱隱傳來,是又一個平凡的早晨。但陸景明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已洶湧至臨界。
他沒有開燈,在昏暗中簡單洗漱,吃了點隨身攜帶的高能量食品。然後,他開啟那個藏有古老卷軸的夾層,再次將那份關於“歸墟道”的記載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關於“三聖物”和“開門”的部分,默默記在心中。
做完這些,他拿出那部一次性手機,開機。有一條未讀資訊,來自蘇硯的一個新號碼,傳送時間是淩晨四點。
“翠湖公寓行動方案:目標鎖定三戶,2棟1102(張偉家,已處理香囊,但需複查),5棟703,8棟1501。後兩戶情況較複雜,能量反應強,可能有主動防禦或陷阱。今夜子時(零點)行動,分頭潛入,同時處理,避免打草驚蛇。我負責5棟703,你負責8棟1501,2棟1102複查由我完成。裝備自備,重點防範穢氣侵體、精神幹擾及物理陷阱。進入前用此頻率(附加密頻段程式碼)確認安全,遇險即撤,安全第一。行動後於梧桐街尾老地方匯合。閱後即焚。——蘇”
資訊簡潔明確。蘇硯選擇了最難的兩戶之一,將相對“簡單”的8棟1501和複查任務留給了自己。陸景明沒有異議,他信任蘇硯的判斷和能力。
他將頻段程式碼記下,然後刪除了資訊,關機,取出SIM卡折斷。
現在,是漫長的等待和最後的準備。
他檢查了隨身攜帶的工具:特製手術刀、紫外線燈筆、幾小瓶高濃度淨化溶劑、密封袋、手套、口罩、護目鏡、以及一些應急藥品。想了想,他又從銀色箱子的暗格裏,取出兩枚隻有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銀色金屬片。這是他自己製作的“一次性淨明護符”,裏麵封存了他一絲精純的“淨明”之力,關鍵時刻啟用,可以形成一次短暫的強力淨化屏障,或者對邪物造成一次衝擊。製作不易,存貨不多,但今晚可能需要。
他將所有物品分門別類,妥善放置在黑色的多功能戰術背心和寬鬆的外套口袋裏,確保隨時可以取用,且不影響活動。
然後,他再次攤開蘇硯之前提供的翠湖公寓平麵圖,結合“鍵盤”發來的住戶資訊,重點研究8棟1501的情況。
戶主姓錢,錢建國,四十六歲,某國企中層,離異獨居。半年前購入此房。近三個月來,同事反映其性格大變,從開朗健談變得孤僻多疑,工作頻繁出錯,請了長假。鄰居曾聽到其屋內深夜有爭吵和摔打聲,但敲門無人應。物業上門檢視,錢建國態度惡劣,拒絕入內。最近一週,其屋內日夜拉著厚重窗簾,無人見其出入。
高度可疑。而且從描述看,錢建國本人可能已經受到了深度影響,甚至被控製。屋內情況不明,可能有主動佈置的陷阱或更危險的“汙染源”。
陸景明在腦海中模擬了數種可能遇到的場景和應對方案,又將8棟的建築結構、逃生通道、監控死角(根據季燃提供的模糊資訊)反複記憶。
時間在專注的準備中過得很快。午飯是簡單的壓縮幹糧和清水。下午,他強迫自己小睡了兩個小時,養精蓄銳。
夜幕,再次降臨。
晚上十一點,陸景明換上一身深灰色、便於夜間行動的休閑裝,外麵套一件黑色薄風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將所有裝備檢查最後一遍,確認無誤。
他悄然離開公寓,沒有走正門,而是從陽台翻出,藉助老舊樓體外牆的管道和凸起,如同壁虎般靈巧地下到二樓,然後縱身躍下,落入樓後的灌木叢中,無聲無息。
夜風帶著涼意,星空被城市的燈光掩蓋,隻有一彎殘月灑下清冷的光輝。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避開主要街道和監控,穿梭在樓宇的陰影中,朝著翠湖公寓的方向潛行。
十一點四十分,他抵達翠湖公寓外圍。小區綠化很好,樹木茂密,圍牆不高,但有電子監控。不過對於早有準備的陸景明來說,避開這些並不困難。他選擇了一處監控盲區,圍牆外恰好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榕樹。他攀上樹枝,輕盈地越過圍牆,落入小區內的綠化帶中,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8棟位於小區靠裏的位置,是一棟十八層的高層。此刻大部分窗戶都亮著燈,透著家居的溫馨。但1501的窗戶,正如資料所說,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亮透出,在整棟樓裏顯得格格不入。
陸景明沒有立刻靠近。他先藏身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拿出一個改裝過的、帶有熱成像和微光增強功能的單筒望遠鏡,觀察著8棟的入口、樓道和1501的陽台、窗戶。
入口處有門禁,需要刷卡或密碼。樓道裏有聲控燈。1501的陽台是封閉式,窗戶也都關著。
暫時沒有發現異常的能量波動,也沒有看到巡邏的保安或可疑人物。
他等待了大約十分鍾。當時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時,他戴上一個微型骨傳導耳機,調至蘇硯給的加密頻段,輕輕敲擊麥克風三下——這是約定的“就位”訊號。
幾乎同時,耳機裏傳來兩聲輕微的敲擊迴音——蘇硯也已就位。
行動開始。
陸景明從綠化帶中無聲滑出,快步走到8棟側麵。這裏有一個為清潔工設定的雜物間小門,通常不上鎖。他試了試,門果然開了。閃身進入,裏麵堆著掃帚、水桶等雜物,氣味不佳。他迅速穿過雜物間,來到消防樓梯間。
樓梯間沒有監控,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亮起。他快步上樓,腳步放得極輕。十五樓,對體能是個考驗,但他氣息平穩,速度不減。
到達十五樓,推開消防門,進入樓道。聲控燈應聲而亮。樓道裏很安靜,隻有隔壁隱約傳來的電視聲。1501在樓道盡頭。
陸景明走到1501門前。厚重的防盜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光線透出。他側耳傾聽,裏麵死寂一片,沒有任何聲音。
他沒有嚐試撬鎖或破解電子門禁(那會觸發警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如同口香糖般的黑色膠質物體,輕輕貼在門鎖旁邊的牆壁上。這是他自製的“緩衝開鎖器”,裏麵含有微量腐蝕性溶劑和靈能引導劑,能在不破壞門體結構的情況下,暫時“軟化”門鎖內部的機械結構幾秒鍾,同時遮蔽可能連線的簡單報警電路。
他退後兩步,啟用裝置。
“嗤……”極其輕微的聲響,一股淡淡的、帶著金屬澀味的氣味散出。門鎖位置似乎模糊了一下。
陸景明上前,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擰。
“哢噠。”
門鎖開了。
他緩緩推開門,沒有立刻進入。門內一片漆黑,濃重的、混合了灰塵、食物腐敗、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味的渾濁空氣撲麵而來。
他戴上護目鏡(帶有夜視功能),調整呼吸,靈覺提升,一步踏入屋內,反手將門虛掩。
屋內沒有開燈,夜視鏡下視野呈現一片單調的綠色。這是一個標準的三室兩廳戶型,但客廳異常雜亂。傢俱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酒瓶、外賣餐盒、撕碎的紙張。牆壁上似乎有某些深色的汙漬和抓痕。
空氣裏,那股甜腥味更加明顯,還夾雜著一絲……鐵鏽味?
陸景明心中一凜。他“看”到了。
在夜視鏡的綠色視野中,整個客廳,彌漫著一層淡淡的、灰紅色的“霧氣”。這霧氣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從主臥室的門縫下,源源不斷地湧出,充滿了整個空間,帶著怨恨、狂躁、絕望的情緒。
而在主臥室的方向,他感應到了一股強烈的、不穩定的能量源,以及一個……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生命氣息。
錢建國還在裏麵!而且很可能正處於極度危險或異常的狀態。
他沒有貿然衝向主臥,而是先快速檢查了其他房間。次臥和書房空空蕩蕩,積滿灰塵,顯然很久無人使用。廚房和衛生間一片狼藉,但除了汙穢,沒有其他異常。
他回到客廳,目光鎖定主臥室的門。那扇門緊閉著,門把手似乎有些扭曲。
他走到門前,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取出一小瓶淨化溶劑,噴灑在自己周圍,驅散靠近的灰紅穢氣。然後,他右手握住手術刀,左手輕輕按在門板上,靈覺如同細絲,緩緩滲入門縫。
門後的景象,通過靈覺反饋,模糊地呈現在他腦海中。
房間中央的大床上,仰麵躺著一個男人,應該就是錢建國。他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嘴巴微張,胸口幾乎沒有起伏。但詭異的是,他的身體表麵,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彷彿有生命的暗紅色“苔蘚”!這些“苔蘚”正從他的口鼻、耳朵、甚至麵板的毛孔中緩緩“生長”出來,與他身下的床單、甚至與牆壁、天花板連線在一起,形成一張詭異而惡心的“網”!
而在他的胸口正上方,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大約碗口大小的、暗紅色的、彷彿由凝固血液和某種膠質混合而成的“肉瘤”!肉瘤表麵布滿了扭曲的血管,正如同心髒般緩緩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濃烈的灰紅色穢氣和令人作嘔的甜腥氣。肉瘤的底部,延伸出無數細小的、暗紅色的“根須”,深深紮入錢建國的胸口,彷彿在汲取他的生命力和某種東西。
最讓陸景明心神劇震的是,在那個搏動的暗紅肉瘤中心,隱約嵌著一個東西——一個隻有紐扣大小、但無比清晰的、由暗紅色能量構成的“熵”符號!
這不是簡單的“汙染”或“附體”!
這像是在……“培育”什麽東西!以錢建國的身體和生命為“培養基”,培育這個蘊含“熵”符號的邪惡肉瘤!
翠湖公寓的“試驗”,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陸景明感到一陣寒意和憤怒。必須立刻終止這個過程,救出錢建國(如果還能救的話),摧毀這個肉瘤!
他不再猶豫,後退半步,左手蓄力,猛然一腳踹在門鎖位置!
“砰!”
本就有些扭曲的房門應聲而開!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鬱到極點的甜腥腐臭氣味混合著狂暴的負麵情緒,如同海嘯般撲麵而來!房間內的灰紅穢氣濃度是外麵的數倍,幾乎凝成實質!
床上的錢建國似乎被驚動,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覆蓋全身的暗紅“苔蘚”劇烈蠕動起來!而他胸口上方的那個肉瘤,搏動速度驟然加快,散發出刺目的暗紅光芒!懸浮的“熵”符號光芒大盛!
“嘶——!!”
一聲尖銳的、充滿惡意的精神尖嘯,從肉瘤中爆發,直衝陸景明腦海!同時,房間內那些連線在牆壁、天花板上的暗紅“根須”猛地脫離,如同無數毒蛇,朝著陸景明激射而來!根須尖端閃爍著幽光,帶著強烈的腐蝕和吸攝之意!
陸景明早有防備,在門開的瞬間,體內“淨明”之力已然全力運轉,在身周形成一層凝實的白金色光罩,硬生生抵住了精神尖嘯和穢氣的衝擊!同時,他右手手術刀化作一片銀白色的光幕,迎向襲來的根須!
“嗤嗤嗤——!”
白金光芒與暗紅根須碰撞,發出灼燒般的聲響。根須紛紛斷裂、枯萎,但斷裂處立刻又生出新的,彷彿無窮無盡!而肉瘤中散發出的精神幹擾也越來越強,瘋狂衝擊著陸景明的意誌,試圖讓他陷入恐懼和混亂。
陸景明感到壓力巨大。這肉瘤的難纏程度遠超預期。它不僅能量強大,還能通過錢建國的身體和房間環境源源不斷地得到補充。而且,他必須小心不能傷及錢建國的本體。
必須攻擊核心,那個肉瘤,尤其是中心的“熵”符號!
他一邊揮刀格擋源源不斷的根須攻擊,一邊試圖靠近大床。但每前進一步,都受到更強的精神衝擊和根須阻攔,舉步維艱。房間內的灰紅穢氣也在不斷侵蝕他的淨化光罩。
這樣下去不行,消耗太大。
陸景明眼神一冷,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枚“一次性淨明護符”。
“爆!”
他低喝一聲,將護符朝著肉瘤的方向猛地擲出,同時將一股“淨明”之力注入其中!
護符在空中驟然亮起刺目的白金色光芒,如同一顆小太陽!隨即轟然爆開!純淨、浩大、帶著洗滌一切汙穢意誌的淨化之力,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整個房間!
“嗚——!!”
肉瘤發出痛苦的嘶鳴,表麵的暗紅光芒瞬間黯淡了許多,搏動也變得紊亂。襲向陸景明的根須大片大片地枯萎、斷裂。房間內的灰紅穢氣也被驅散了大半。
就是現在!
陸景明腳下發力,如同離弦之箭,衝破殘留的根須阻礙,瞬間衝到大床邊!右手手術刀上,白金色光芒凝聚到極致,化作一道尺許長的凝實光刃,帶著一往無前的淨化意誌,朝著肉瘤中心那個“熵”符號,狠狠刺下!
“給我——破!”
“噗!!!”
光刃精準地刺入了暗紅肉瘤的中心,刺中了那個能量構成的“熵”符號!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
“轟——!!!”
暗紅肉瘤猛地膨脹,然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轟然炸裂!無數暗紅色的、腥臭的粘液和破碎的能量四散飛濺!其中蘊含的瘋狂、怨恨、混亂的意念,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嘯,隨即在“淨明”之力的淨化下,迅速消散!
肉瘤下方,連線錢建國胸口的那些“根須”也瞬間枯萎、化為灰燼。
錢建國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吐出一大口黑紅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淤血,然後雙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覆蓋他全身的那些暗紅“苔蘚”也迅速失去活性,幹枯剝落。
房間內的灰紅穢氣迅速消散,那股甜腥腐臭的氣味也淡了許多。
陸景明微微喘息,收回手術刀。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他剩餘的大半“淨明”之力。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錢建國,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
脈搏微弱,但還在跳動。生機幾乎被榨幹,但似乎保住了一口氣。能不能活過來,就看他的造化和後續的治療了。
他快速檢查了一下房間,確認沒有其他隱藏的“汙染源”或陷阱。然後在錢建國身上找到了手機,用他的指紋解鎖,撥打了120,簡明扼要地說明瞭地址和“突發急病,昏迷不醒”的情況,便結束通話,清除痕跡。
做完這些,他不再停留,迅速離開了1501,並將門帶上。沿著消防樓梯快速下樓,從原路離開翠湖公寓。
當他重新翻出圍牆,落在老榕樹下時,時間剛好過了零點十分。
耳機裏傳來蘇硯輕微的敲擊聲——兩聲短,一聲長。這是“任務完成,撤離”的訊號。
陸景明也回以同樣的訊號。
兩人都順利完成了各自的目標。
陸景明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靜謐的翠湖公寓。5棟703和8棟1501的“汙染源”應該都被清除了,張偉家也複查完畢。今晚,至少有三戶人家暫時脫離了“熵”的魔爪。
但這隻是開始。名單上還有十幾戶可疑住戶,而“熵”組織的核心依然隱藏在黑暗中,還有鄭國棟、“瘟疫醫生”、“惑心鏡”、“聚怨鼎”、“樞機”……
他轉身,朝著與蘇硯約定的梧桐街尾方向,快步離去。
身影很快沒入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見。
而在8棟1501的房間裏,急救車的鳴笛聲,正由遠及近,劃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