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明沒有回醫院,也沒有回自己的公寓。他像一道遊弋在都市陰影裏的魚,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謹慎的反偵察意識,在城市複雜的老城區巷弄間穿梭、迂迴,最終確認徹底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後,才悄然抵達了之前提供給蘇硯作為備用聯絡點的城東閑置公寓。
這是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式板樓,位於一個半開放式的小區,住戶多是老人和租客,管理鬆散。陸景明的公寓在頂樓六樓,一室一廳,裝修簡單,傢俱蒙著防塵布,平時極少有人來。
他用備用鑰匙開啟門,反鎖,拉上厚厚的窗簾。沒有開燈,任由室內陷入昏暗。他將銀色箱子放在牆角,脫下沾了灰塵的外套,走到狹小的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他因戰鬥和緊張而有些發燙的頭腦清醒了一些。抬起頭,看著鏡中自己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的臉。
剛才小巷裏的遭遇戰,雖然短暫,但凶險異常。那個被控製的勤雜工,那麵被製成“法器”的鏡子碎片,以及其背後精準的埋伏和針對性的攻擊……無不說明,“熵”組織對他的瞭解正在加深,並且已經將他視為必須清除的威脅。
“瘟疫醫生”……這個代號背後,代表的是“熵”組織在醫院係統內部的潛伏者,很可能身居一定職位,能夠調動資源,甚至……影響像陳老這樣的特殊病例。
陳老……那方硯台……必須盡快通知蘇硯,硯台可能是個更大的陷阱,或者關鍵線索。
他走到客廳,從沙發墊下麵摸出另一部老式的、沒有任何智慧功能的諾基亞手機——這是他準備的另一個備用聯絡工具,裏麵隻存了一個號碼,是蘇硯另一個一次性手機的號碼。
他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遇襲,對方用鏡子碎片設伏,載體為醫院勤雜工,已處理。陳老硯台可能是關鍵或陷阱,取時務必極度小心,建議遠端探測。我被追蹤,暫避此處。勿回此號,用老方式聯係。”
簡訊發出,他立刻關機,取出電池和SIM卡,分開存放。
做完這些,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極細的縫隙,向外觀察。樓下小區空地上,幾個老人在悠閑地打著太極拳,幾個孩童在追逐嬉戲,一切平靜如常。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靈覺保持在一定程度的警戒狀態。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陸景明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的客廳裏,閉目調息,運轉“淨明”之力,修複著剛才戰鬥中消耗的精力,同時平複靈體受到的那一絲震蕩。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當天色完全黑透時,他放在手邊的一部舊款MP3(同樣經過改裝,有特殊接收頻率)的指示燈,忽然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沒有聲音。
這是他和蘇硯約定的另一種隱蔽聯係方式——利用一個極其冷門的業餘無線電頻段,傳送單次加密的摩爾斯電碼短訊。MP3隻是偽裝,核心是改裝過的接收器。
陸景明拿起MP3,戴上耳機,按下某個隱蔽按鈕。
耳機裏傳來一陣極其輕微、有規律的“滴答”聲。很快,他翻譯出了內容:
“硯台已遠端探測,能量反應強烈,確定是‘熵’的法器,型別為‘惑心硯’,長期接觸可潛移默化影響心神,引導負麵情緒,嚴重時可誘發精神崩潰或腦疾。已做無害化標記,建議你通知院方‘檢測’出放射性或化學汙染,將其封存隔離,切勿讓任何人再接觸。襲擊你者身份已查到,原太平間臨時工趙四,三天前失蹤。‘瘟疫醫生’在醫院內部許可權可能很高,務必小心。我這邊安全,正在追查‘夜梟’。保持靜默,等待下一步指示。——蘇”
資訊量很大。
惑心硯……果然如此。“熵”用這種陰毒的法器針對陳老,絕不僅僅是測試那麽簡單。陳老的身份特殊,一旦出事,影響極大。他們是想製造混亂?還是想通過控製或影響陳老,達成某種政治目的?
趙四,太平間臨時工,三天前失蹤……也就是說,對方早就準備好了這個“餌”。他們對他的行動模式有一定預判,甚至可能知道他會對陳老的病例產生懷疑。
“瘟疫醫生”許可權很高……這意味著他在醫院內部的調查,必須更加隱秘,甚至可能需要藉助外部力量。
蘇硯提到了“夜梟”……這是“瘟疫醫生”的上級?還是合作者?
陸景明思索片刻,拿出那部諾基亞手機,裝上SIM卡和電池,開機。他沒有直接聯係李秘書或院長,而是先給醫務部的劉部長——一位相對正直、與他關係尚可的領導,發了一條措辭謹慎的簡訊:
“劉部長,關於陳老病例,我諮詢了一位材料學朋友。他提醒,某些特殊年代或來源不明的老舊石質文具,可能存在放射性物質(如某些含鈾礦物)或有害化學塗層(如含鉛、汞的顏料)殘留,長期接觸可能導致神經係統損害。陳老那方硯台來源不明,建議立即封存,並請市疾控或環保部門的專業機構進行檢測,在結果出來前,任何人不要接觸。為防萬一,接觸過硯台的人員也應進行醫學觀察。此建議僅供參考,請領導定奪。”
他將自己從“嫌疑”中摘出,以一個醫生負責任的角度提出專業建議,合情合理。至於檢測結果會是什麽,那就不是他能控製的了。蘇硯說做了“無害化標記”,想必有辦法讓檢測“發現”問題。
發完簡訊,他再次關機,拆卸。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蘇硯的下一步訊息,等待醫院和“熵”組織的下一步動作。
他知道,自己藏在這裏並非長久之計。“熵”組織能發動一次襲擊,就能發動第二次。而且,醫院裏還有陳老這個危重病人,還有潛伏的“瘟疫醫生”。他不能一直躲著。
必須主動做點什麽。
他回想起白天的會診,想起ICU裏陳老頭部那團暗紫色的穢氣毒繭。“淨明”之力有淨化之效,能否嚐試為陳老進行“治療”?哪怕隻是暫時緩解,爭取時間?
但風險極高。ICU時刻有人監控,而且陳老身份特殊,任何非常規操作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懷疑。更重要的是,“瘟疫醫生”很可能就在醫院內窺伺,一旦他動用能力,可能會立刻暴露。
除非……能找到一種更隱蔽的方式,或者,創造一個“合理”的機會。
陸景明陷入了沉思。
夜色漸深。老式小區隔音不好,能聽到隔壁隱約的電視聲,樓下的狗吠,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這些市井的聲音,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彷彿與剛才生死一線的戰鬥隔著一個世界。
“咚咚咚。”
就在這時,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陸景明瞬間從沙發上彈起,無聲地移動到門後,靈覺提升到極致,右手已握住了手術刀。
誰?
這個地方,除了蘇硯,不應該有任何人知道。而蘇硯剛剛才用電碼聯係過,不會貿然上門。
是“熵”的人找來了?這麽快?
還是……其他什麽人?
“咚咚咚。”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不急不緩。
陸景明沒有出聲,也沒有從貓眼去看——那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屏住呼吸,仔細感應著門外的氣息。
一個……活人的氣息。平穩,沒有惡意,但也……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很普通。
不像殺手,也不像“熵”那些帶著邪氣的成員。
會是誰?
“陸醫生,在家嗎?我是顧文淵。”門外,響起一個溫和、略顯蒼老的男聲。
顧文淵?
陸景明一愣。他怎麽會找到這裏?他認識顧文淵,是那位找蘇硯修複發簪的退休博物館研究員,蘇硯提起過。但他和自己並無交集,更不該知道這個隱秘的住處。
是蘇硯告訴他的?不可能,蘇硯不會不經他同意泄露他的安全屋。
難道……顧文淵也有問題?
陸景明心中警鈴大作。他握緊了手術刀,壓低聲音,隔著門問道:“哪位?我不認識姓顧的。”
門外沉默了一下,隨即,一張折疊的小紙條,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陸景明用腳尖將紙條撥到麵前,撿起,展開。
紙條上是蘇硯的字跡,隻有一句話:“顧可信,有要事,關乎‘熵’之曆史,開門。”
是蘇硯的筆跡,沒錯。而且紙條邊緣有一個極小的、蘇硯獨有的、代表“緊急且真實”的暗記。
蘇硯讓她來的?看來顧文淵帶來的資訊,重要到蘇硯不得不讓他冒險與這個“局外人”接觸。
陸景明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緩緩開啟了門鎖,將門拉開一條縫隙。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顧文淵。他穿著那身熨燙平整的淺灰色中式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和,手裏提著一個老式的黑色公文包。看到門後的陸景明,他臉上露出一個和善但帶著一絲憂慮的笑容。
“陸醫生,冒昧打擾,事關重大,不得不來。”顧文淵低聲道。
陸景明側身讓他進來,迅速關上門,反鎖。
“顧老師,您怎麽找到這裏的?蘇硯讓您來的?”陸景明沒有放鬆警惕,保持著距離問道。
“是蘇老闆給了我地址,讓我務必親自來一趟。”顧文淵在昏暗的光線中打量著簡陋的客廳,歎了口氣,“陸醫生,你這裏……看來也不太平。”
“顧老師,有什麽事,請直說。”陸景明沒有接茬。
顧文淵點點頭,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體,看起來像是一卷畫軸或者卷宗。他小心翼翼地將油布開啟,裏麵果然是一卷顏色泛黃、邊緣破損的古老卷軸,紙質特殊,像是某種皮革或粗絹。
“陸醫生,我知道你和蘇老闆在調查‘熵’這個符號,還有最近發生的一些……不尋常的事情。”顧文淵神色嚴肅,“我回去後,翻遍了這些年的筆記和收集的一些未公開的地方史料殘卷,終於找到了一點可能相關的東西。我覺得,必須立刻交給你們。”
他將卷軸在蒙著灰塵的茶幾上緩緩展開。
卷軸上是用毛筆書寫的豎排繁體字,夾雜著一些粗糙的圖畫,墨跡暗淡,許多地方已經模糊不清。看格式和內容,像是一份私人筆記或者地方野史雜錄。
顧文淵指著其中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祭祀場景,在一個山洞或者地下密室裏,幾個穿著古怪長袍、戴著鳥嘴麵具的人,正圍著一個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鼎狀物進行儀式。鼎的上方,描繪著一些扭曲的、痛苦的靈魂虛影,正被吸入鼎中。而在密室角落的陰影裏,隱約畫著一個符號——雖然線條簡陋,但那三條扭曲手臂環繞空心圓的特征,赫然是“熵”!
圖畫旁邊有潦草的註解,字跡難以完全辨認,但大致能看出:
“……民國廿三年,西山有妖人作亂,號‘歸墟道’,奉混沌為主,行煉魂聚煞之術……其首戴鳥喙,執瘟疫,驅屍傀,以活人飼鼎,煉‘穢丹’……欲開‘門’,引大穢入世……後為官兵與正道所破,巢穴焚毀,然其首腦及‘聖物’不知所蹤……有傳其符印如漩,謂之‘熵’……”
陸景明的心跳驟然加速!
民國廿三年!歸墟道!鳥嘴麵具!煉魂聚煞!穢丹!開“門”!
這卷軸記載的,難道就是“熵”組織的前身?!他們在民國時期就曾活躍,並且試圖進行某種開啟“門”引“大穢”入世的恐怖儀式!後來被剿滅,但首領和“聖物”失蹤……
“這卷軸……從哪裏來的?”陸景明聲音幹澀。
“是我很多年前,在一次民間文物征集活動中,從一個西山腳下的老獵人手裏收到的。他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夾在一本破舊的黃曆裏。當時隻覺得是荒誕不經的民間誌怪,沒太在意。直到你畫出那個符號,蘇老闆又提到‘鳥嘴麵具’,我才猛然想起這卷軸。”顧文淵解釋道,“你看這裏,”
他又指向卷軸另一處,那裏畫著一個簡陋的、多層結構的建築剖麵圖,旁邊標注“西山慈濟醫院”。
“西山慈濟醫院……就是後來的第七人民醫院的前身!”顧文淵沉聲道,“這卷軸暗示,那個‘歸墟道’的巢穴,可能就在西山,甚至可能……利用了當時剛剛建立、位置偏僻的慈濟醫院作為掩護,或者,醫院本身就是他們建造的?”
陸景明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第七人民醫院的前身慈濟醫院,可能就是“歸墟道”(“熵”的前身)的巢穴?所以他們才會在那裏進行“實驗”,留下鏡子碎片,劉伯收集“瀕死之氣”……那裏根本就是他們的老巢之一!
“還有這裏,”顧文淵指著卷軸最後幾行模糊的字,“……其‘聖物’有三,一曰‘惑心鏡’,可攝魂奪魄;一曰‘聚怨鼎’,可納穢煉丹;一曰‘……樞機’,其名不詳,然為開門之鑰,至關重要……三物得其一,可興風浪;三物俱全,則‘門’開不遠……”
惑心鏡!攝魂西洋鏡!
聚怨鼎?是不是類似翠湖公寓那種收集怨唸的陶罐的升級版?或者,是更可怕的東西?
還有第三個,“樞機”……開門之鑰!
“熵”組織現在瘋狂收集負麵能量,製造怨靈,是不是就是為了重新湊齊這“三聖物”,或者至少啟用它們的力量,再次嚐試開啟那個“門”?!
“顧老師,這份卷軸,還有誰知道?”陸景明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問道。
“除了我,應該沒人知道了。那老獵人早就不在了,他的後人也不清楚這東西。”顧文淵搖頭,“陸醫生,蘇老闆,我知道你們在對付很危險的東西。這份東西,或許能幫你們瞭解對手的根源和目的。你們……一定要小心。‘歸墟道’當年能掀起那麽大風浪,其殘餘勢力蟄伏幾十年後捲土重來,恐怕所圖更大!”
“我明白,謝謝您,顧老師。這份卷軸非常重要。”陸景明鄭重道謝,“您把它帶出來,會不會有危險?”
“我一把老骨頭了,不怕。”顧文淵擺擺手,“倒是你們,年輕人,是未來。這東西放我那兒隻是個故紙堆,交給你們,或許能救命。蘇老闆讓我轉告你,她正在根據新線索追查‘夜梟’和‘瘟疫醫生’的現實身份,讓你暫時不要回醫院,等她訊息。”
陸景明點頭。有了這份卷軸,他對“熵”組織的由來和終極目標,終於有了一個相對清晰的輪廓。這對接下來的行動至關重要。
“顧老師,您先回去,路上小心。這份卷軸,我暫時保管。”陸景明將卷軸重新用油布包好。
“好,你們保重。”顧文淵也不多留,提起公文包,悄然離開了公寓。
送走顧文淵,陸景明重新鎖好門,回到客廳。他開啟一盞光線微弱的小台燈,在燈下再次仔細研讀那份古老的卷軸。
每一個字,每一幅圖,都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恐怖曆史,以及一個跨越了將近一個世紀的瘋狂陰謀。
“歸墟道”、“熵”、“三聖物”、“開門”……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一個終極的目標。
而他和蘇硯,正在被一步步拖入這個巨大陰謀的漩渦中心。
他看著卷軸上那個簡陋卻傳神的“熵”符號,眼神冰冷。
無論如何,必須阻止他們。
無論他們要開啟的是什麽“門”。
絕不能讓它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