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天氣晴好。陽光透過梧桐街茂密的枝葉,在“解憂雜貨鋪”緊閉的門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門口的“暫停營業”木牌依舊掛著。
店鋪後身的狹窄院子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不大,約莫二十平米,三麵是高牆,一麵是店鋪的後牆。地上鋪著青磚,縫隙裏長著頑強的青苔。院子一角有一口廢棄的古井,井口被石板封著。此刻,院子中央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用白色的熟石灰畫著一個直徑約一米的複雜圓形圖案。圖案由內外三層巢狀的圓環構成,圓環之間用流暢而古拙的線條連線,構成一個個抽象的符號和星圖。這不是普通的幾何圖形,而是“天工閣”傳承中,專門用於“煉器”與“化物”的“三昧真火煉成陣”。當然,這裏的“三昧真火”並非神話中的火焰,而是一種特殊的、融合了靈力、地脈之氣和特定材料激發的“淨化之火”。
陣法中心,擺放著那個黑色的陶罐。陶罐上的黃綢已經取下,在午後的陽光下,罐體上暗紅色的符文顯得更加詭異刺目。
蘇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棉麻工作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她正蹲在陣法旁,小心翼翼地將幾種材料佈置在陣法的幾個關鍵節點上。
一塊拳頭大小、色澤溫潤的羊脂白玉籽料,被放在“天”位,代表純淨與鎮壓。
一小撮閃爍著金色星點的“太陽金沙”(某種特殊隕石的粉末),放在“日”位,代表至陽與破邪。
幾片幹燥的、散發著清冽香氣的百年桃木心切片,放在“木”位,代表生機與驅邪。
一撮取自千年古刹香爐底的“功德香灰”,放在“土”位,代表沉澱與淨化。
最後,是一個小巧的青銅坩堝,裏麵盛著半鍋清澈無味的透明液體——這是蘇硯用無根水(雨水)、晨曦露水和幾種特定草藥蒸餾提純的“無垢液”,作為反應的介質和催化劑。
陸景明按照約定時間,提前十分鍾抵達。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巷一處不起眼的小門進入院子——這是蘇硯提前告訴他的路徑。
他依舊提著那個銀色箱子,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便裝。進入院子,看到地上那個精密的陣法和對材料的講究,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是古老的傳承,一舉一動皆有章法。
“來了?”蘇硯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中動作不停,“稍等,馬上就好。”
“需要我做什麽?”陸景明問。
“你的‘淨明’之力至純至淨,是煉化這種陰邪之物的上佳助力。”蘇硯指著陣法“水”位(與“天”位相對)的一個空節點,“等陣法啟動,淨化之火燃起後,我需要你向這個節點持續注入穩定的‘淨明’之力,調和火性,確保煉化過程平穩,不會因陰邪反撲而失控。可以嗎?”
陸景明看了看那個節點位置,又感受了一下陣法中隱隱流轉的、與自己“淨明”之力隱隱共鳴的純淨氣息,點了點頭:“可以。需要什麽強度?”
“平穩,持續,像溪流一樣。我會根據火勢告訴你調整。”蘇硯說著,從工具包裏拿出一支小指粗細、通體漆黑、隻有筆尖一點銀毫的古怪毛筆,以及一個開啟的小瓷盒,裏麵是暗紅色的、彷彿還在微微流動的液體——這是混合了硃砂、她自身精血以及幾種靈性材料調製的“靈墨”。
她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無比專注。手持黑筆,蘸飽靈墨,開始在陣法的最外圈,沿著石灰線,飛快地書寫起一行行扭曲如蟲蛇、卻又蘊含著奇異韻律的古老符文。
這是“天工閣”的“封鎮煉化敕令”。每一筆落下,靈墨便滲入石灰之中,發出微弱的紅光,整座陣法彷彿“活”了過來,開始散發出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場”。
陸景明在一旁靜靜看著。蘇硯書寫符文的速度極快,手腕穩定,筆走龍蛇,沒有絲毫滯澀。那些符文他一個也不認識,但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封禁”、“分解”、“重煉”的意誌。這是一種與他“淨明”的“淨化”、“驅逐”截然不同,但同樣高明、係統的力量運用方式。
很快,最後一筆符文完成,首尾相連。
“嗡——!”
整個“三昧真火煉成陣”猛地一震!三層圓環逐一亮起微光,內層赤紅,中層明黃,外層靛青。陣法中心的黑色陶罐彷彿受到了刺激,罐體上的暗紅符文也開始閃爍,罐身微微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一股陰冷、怨毒的氣息試圖向外擴散,卻被陣法升起的三色光幕牢牢鎖在中心區域。
“就是現在!”蘇硯低喝一聲,左手掐訣,右手黑筆淩空一點陣法“日”位的“太陽金沙”!
“嗤!”
一點火星從筆尖迸射,落入金沙之中。幹燥的桃木切片無火自燃,升騰起淡金色的火焰!這火焰並不熾熱逼人,反而給人一種溫暖、光明、驅散一切陰暗的感覺。
淡金火焰順著陣法的線條迅速蔓延,點燃了“功德香灰”,灰燼非但沒有熄滅火焰,反而讓火焰染上了一層沉靜的土黃色。火焰流過羊脂白玉,玉石化開,融入火中,讓火焰變得更加凝實、溫潤。最終,所有火焰匯入中央的青銅坩堝,點燃了其中的“無垢液”。
“轟!”
坩堝中的液體並未沸騰,而是驟然騰起一道三尺來高、顏色不斷變幻(赤、黃、青、白流轉)的奇異火焰!火焰中心,隱隱有一縷純淨的白色火苗,那是煉化之力的核心——三昧真火的雛形。
火焰升騰的瞬間,陣法中心被光幕籠罩的黑色陶罐反應更加劇烈!罐體劇烈震動,暗紅符文瘋狂閃爍,濃稠如墨的黑紅色穢氣從罐口縫隙、罐體裂紋中噴湧而出,化作數張扭曲痛苦的人臉(依稀能看出是那雙胎兒怨靈最後的殘影),發出無聲的尖嘯,瘋狂撞擊著三色光幕!
光幕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煉化火焰的流轉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陸醫生!”蘇硯額頭見汗,維持陣法運轉消耗很大。
陸景明早已做好準備。他一步踏到“水”位節點,右手食指中指並攏,點向節點中心。一股平穩、精純、清涼如泉的“淨明”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陣法之中。
如同滾燙的熔爐中注入了一道清泉。“淨明”之力順著陣法線條流淌,迅速平複了因陰邪衝擊而躁動的火焰,穩住了搖晃的光幕。那股清涼純淨的氣息,更是與陣法本身的淨化之力完美融合,使得三色光幕的光芒更加凝實,對黑紅穢氣的壓製力陡然增強!
穢氣人臉撞在光幕上,如同撞上銅牆鐵壁,發出“嗤嗤”的灼燒聲,迅速變得淡薄、縮小。
蘇硯壓力一輕,讚許地看了陸景明一眼。她不敢怠慢,雙手印訣一變,口中開始誦念低沉而晦澀的咒文。隨著咒文響起,坩堝中的三色火焰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道凝練的火線,如同靈蛇般,纏繞上黑色陶罐!
“滋滋滋——!!”
火焰與陶罐接觸,爆發出激烈的反應!罐體上的暗紅符文如同活物般扭動、掙紮,發出淒厲的、隻有靈覺才能聽到的哀鳴,但在“淨明”之力調和下的三昧真火灼燒下,一個接一個地崩碎、消散!
陶罐本身也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黑紅色的穢氣大量逸散,又被火焰和光幕無情地淨化、蒸發。
罐內傳來最後一聲充滿不甘和怨恨的尖嘯,隨即徹底沉寂。
“哢啦……嘩啦……”
黑色陶罐終於支撐不住,徹底碎裂開來,化作一堆焦黑的、沒有任何能量殘留的陶土碎塊。罐底那個“熵”符號,也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最終化為一縷青煙,徹底消失。
所有的黑紅穢氣,都被煉化一空。
坩堝中的三色火焰緩緩熄滅,最後隻剩下一小灘清澈透明、微微散發著暖意的液體。陣法光芒也逐漸暗淡,最終收斂。
院子裏恢複了平靜。隻有地上焦黑的陶土碎塊,和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檀香與陽光混合的氣息,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蘇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色有些發白,額發被汗水浸濕。她放下手中的黑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陸景明也收回了“淨明”之力,氣息依舊平穩,但眼中也有一絲疲憊。持續穩定的輸出,對控製力要求極高。
“成功了。”蘇硯看著那堆陶土,語氣帶著一絲輕鬆,“罐子本身,連同裏麵的殘留怨念和那個符號印記,都被徹底煉化幹淨了。就算‘熵’的人有什麽後手,也追蹤不到了。”
陸景明點點頭。他能感覺到,那陶罐曾經散發的不祥氣息已經蕩然無存。“你的陣法,很精妙。”
“祖傳的手藝,也就這點用處了。”蘇硯搖搖頭,開始收拾地上的材料殘骸和陣法痕跡。羊脂白玉和太陽金沙已經耗盡,桃木心成了灰,功德香灰融入火中,隻有那青銅坩堝和裏麵的“無垢液”殘液還能回收處理。
“從煉化過程看,這陶罐的製作手法雖然邪門,但工藝其實比較粗糙,像是……流水線作業的產物?”陸景明思索著說道,“符文是畫上去的,不是銘刻的;陶土質地也普通;封靈的手法更是簡單粗暴,全靠那個‘熵’符號和內部的怨念支撐。”
蘇硯動作一頓,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這可能不是‘熵’組織的核心作品,更像是……下級成員或者外圍人員製作的‘標準件’?”陸景明分析道,“用來大規模播撒、測試效果的‘消耗品’。真正的‘精品’或者關鍵物品,可能不在這裏。”
蘇硯眼神凝重起來:“有道理。那麵‘攝魂西洋鏡’,無論是材質還是蘊含的‘鏡靈’,都比這陶罐高階得多。那纔是他們重視的‘道具’。還有第七人民醫院舊址……那裏可能藏著更重要的東西。”
兩人正說著,蘇硯放在旁邊石凳上的那個一次性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蘇硯和陸景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這個號碼隻有他們兩人和季燃知道。
蘇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季燃。
她按下接聽鍵,開啟擴音。
“喂?蘇姐!陸醫生是不是也在你旁邊?”季燃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急促和興奮,但更多的是緊張。
“在。什麽事?”蘇硯沉聲問。
“兩件事,都很急!”季燃語速飛快,“第一,你要的翠湖公寓詳細住戶篩查,有初步結果了!媽的,比我們想的還誇張!我篩出了十五戶高度可疑的,近三個月內家裏都出過‘事’,而且或多或少都收到過所謂的‘安家禮’或者前房主留下的‘小玩意兒’!其中有三戶,情況和李明家、張偉家類似,但更隱蔽!我懷疑他們家裏也有類似陶罐或者更麻煩的東西!名單和簡要情況我已經發到你加密郵箱了!”
十五戶!蘇硯和陸景明的心同時一沉。這已經不是什麽“個別實驗”,簡直像是在小區裏搞“汙染區”了!
“第二件事呢?”陸景明問道。
“第二件事更麻煩!”季燃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驚懼,“陸醫生,你讓我查的醫院死亡病例和‘鳥嘴麵具’……有眉目了,但……撞上鐵板了!”
“什麽意思?”
“仁心醫院過去一年的死亡病例,特別是你標注的那幾個科室,有問題的遠不止劉伯和那兩例!我深入查了一下歸檔記錄和護士站的零碎電子筆記,發現至少有七例死亡病例,在死亡前後有無法解釋的異常記錄,比如監護儀短暫失靈、夜間值班護士聽到怪聲、屍體出現不明原因的快速‘腐敗’(但僅限於內部檢測)等等!但這些記錄要麽被刪除,要麽被歸為‘儀器故障’或‘個人臆想’!”
季燃喘了口氣,繼續道:“更嚇人的是,我順著這些異常病例的負責醫生、值班人員線索往下摸,想找找有沒有共同點或者可疑人物……結果,在試圖訪問醫院內部一個加密級別非常高的內部人事評估和紀律檔案庫時,觸發了警報!不是醫院普通的防火牆警報,是更高階別的、帶有主動反向追蹤和資料銷毀協議的警報!對方絕對不是醫院的人!我差點被鎖定IP!”
蘇硯和陸景明的臉色都變了。醫院內部,有如此高階別的資訊防護?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醫療機構該有的。
“我勉強擺脫了追蹤,但不敢再深查了。”季燃心有餘悸,“不過,在被踢出來之前,我截獲到一條殘破的內部通訊記錄碎片,是加密的,我勉強破譯了開頭幾個詞……”
“是什麽?”
“通訊方代號一個是‘夜梟’,另一個……”季燃的聲音有些發幹,“代號是……‘瘟疫醫生’。”
瘟疫醫生!
鳥嘴麵具的正式名稱!
陸景明眼神驟然銳利如刀。果然,醫院內部有“熵”的人,而且許可權不低!“夜梟”又是誰?
“另外,”“鍵盤”補充道,語氣更加古怪,“那條通訊記錄的時間戳,是昨天深夜。內容殘片顯示,‘瘟疫醫生’似乎在向‘夜梟’報告……關於‘翠湖公寓實驗場’的‘幹擾因素評估’,以及……‘是否啟動清除程式’。”
清除程式!
目標是誰?是那些被“汙染”的住戶?還是……他們這兩個“幹擾因素”?
院子裏一片死寂。
陽光依舊明媚,但兩人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熵”組織的觸手,比他們想象的伸得更長,更隱秘。而他們的反擊,似乎已經引起了對方最高階別的警惕和……殺意。
“季燃,”蘇硯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切斷所有與這次調查相關的網路連線,清除痕跡。你自己也小心,近期不要露麵,換個住處。”
“我明白,蘇姐。”季燃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你們更得小心!‘清除程式’……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好事!”
結束通話電話,蘇硯和陸景明沉默地對視著。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這一次,風暴的中心,似乎正朝著他們,急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