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白日的悶熱被夜風帶走,梧桐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幾盞老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黯淡的光暈,勉強照亮濕漉漉的石板路和兩旁沉默的建築黑影。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寂靜。
子時將至。
陸景明將車停在幾條街外,步行而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便裝,外麵套著那件黑色薄呢大衣,銀色箱子提在手中。沒有刻意隱藏身形,但步伐輕捷,與周圍的陰影似乎融為一體。靈覺張開,如同無形的雷達,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梧桐街尾,靠近老城牆根,越發僻靜。這裏幾乎沒有什麽住戶,隻有一些廢棄的倉庫和零星的平房。蘇硯約定的“老消防栓”,就在街尾轉角處,一個早已停用、漆皮斑駁的紅色鐵疙瘩,半掩在一叢茂盛的野草後麵。
陸景明在距離消防栓約二十米的一個屋簷陰影下停住腳步。時間還沒到,他需要先觀察。
四周寂靜無聲。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的汽笛,悠長而飄渺。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泥土和夜露的氣息,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也沒有窺視感。
但他不敢大意。蘇硯在紙條中明確警告“行蹤可能已被監視”。而且,經曆了昨晚雜貨鋪的襲擊事件,對方很可能已經加強了針對他們的行動。
他靜靜等待著,呼吸平穩,心跳緩慢。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時針指向午夜十二點整的瞬間——
消防栓旁邊的野草叢,忽然無風自動,輕輕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如同從夜色中析出般,悄然出現在消防栓旁。身材高挑清瘦,短發,深色衣褲,正是蘇硯。
她也提著一個小巧的黑色工具包,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最後定格在陸景明藏身的陰影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陸景明不再遲疑,快步走了過去。
兩人在昏黃的路燈下匯合,相距約兩米,互相打量著對方。
這是他們第二次正式見麵。比起廢棄醫院那次倉促而充滿戒備的相遇,此刻的氣氛依舊凝重,但多了幾分同處危局的默契。
蘇硯的臉色比上次見時更蒼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休息不足。但眼神明亮銳利,如同出鞘的刀。她看著陸景明手中的銀色箱子,目光微動。
“陸醫生。”她先開口,聲音依舊偏低,帶著夜風的涼意。
“蘇……老闆。”陸景明頓了頓,選擇了這個稱呼。他依舊無法完全確定對方的性別,但這並不重要。“多謝你讓季燃送來的資料,很有用。”
“彼此。你給的鏡片碎屑,確認是‘攝魂西洋鏡’的一部分,對我追查很有幫助。”蘇硯直入主題,“時間有限,長話短說。我昨晚的鋪子被人潛入,目標很可能是那個陶罐和鏡子碎片。對方身手不弱,用的是江湖下九流的手段,但肯定和‘熵’有關。”
陸景明眼神一凝:“你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蘇硯擺擺手,“重點是,對方行動升級了。不再隻是暗中佈置、觀察,開始主動清除障礙。我們兩個,顯然都被他們列為了障礙。”
“我這邊也收到了警告簡訊。”陸景明簡單提了一句,“翠湖公寓的情況,比我們想的更嚴重。你給我的資料顯示,可能有多處‘汙染點’。”
“沒錯。”蘇硯點頭,從工具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翠湖公寓的平麵圖,上麵已經被標記了七八個紅點,“這是季燃初步篩選出的可疑住戶位置。結合你提供的王芳病例,以及我收到的那個‘聚陰引煞囊’,基本可以確定,‘熵’在翠湖公寓進行了一次有計劃的、成規模的‘播種’實驗。他們用不同劑量、不同形式的‘汙染源’(香囊、可能還有其他我們沒發現的東西),測試對普通人的影響,篩選出‘反應強烈’或‘適合培育’的目標。”
“他們的目的是收集資料?還是製造更多的‘怨念’和‘穢氣’?”陸景明問。
“兩者都有。但最終目的,恐怕是為了那個‘儀式’。”蘇硯調出另一份檔案,是“鍵盤”整理的關於“熵增會”的零碎資訊,“這個組織信奉‘混沌’,認為有序的世界是囚籠。他們收集負麵能量,很可能是為了進行某種大型的、足以引發‘混亂’或‘現實扭曲’的儀式。翠湖公寓,甚至第七人民醫院舊址,都可能隻是他們為了這個儀式準備的‘材料庫’或者‘能量節點’。”
陸景明看著螢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詞語:“加速世界熱寂”、“回歸本源混沌”……這已經超出了普通邪教或犯罪組織的範疇,更像是一群瘋狂的末日主義者。
“必須阻止他們。”陸景明聲音低沉,但斬釘截鐵,“但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太少。他們的首領是誰?儀式地點在哪裏?具體形式是什麽?一概不知。”
“所以我們需要合作,也需要更主動的調查。”蘇硯收起平板,看向陸景明,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我這邊,會通過我的渠道,繼續追查‘熵’在本市的勢力網路,特別是那個可能存在的‘鳥嘴麵具’。同時,我會設法弄到翠湖公寓所有可疑住戶的詳細資料,找機會進行暗中排查和初步淨化。但這項工作量大,而且容易打草驚蛇。”
“醫院那邊,我來負責。”陸景明接道,“劉伯的死和那兩例異常病例,說明醫院很可能也是他們的目標之一,甚至可能有內應。我會利用職務之便,暗中調查。季燃正在幫我調取相關病例記錄。”
“好。”蘇硯點頭,“另外,我們可能需要一個臨時的、安全的聯絡和會麵地點。我的鋪子已經暴露,你的醫院和住處也不安全。”
陸景明略一思索:“我在城東有一套閑置的公寓,平時基本不去,登記資訊也很簡單。地址我可以給你,鑰匙放在門口地墊下。那裏可以作為應急的碰頭點。”
“可以。”蘇硯沒有矯情,記下了陸景明報出的地址和鑰匙存放方式。
“關於那個陶罐,”陸景明看向蘇硯,“你打算怎麽處理?一直封鎮不是辦法。”
“我準備明天就把它處理掉。用‘天工閣’的秘法,連同裏麵的殘留穢氣和符號印記一起煉化。雖然會消耗不少材料,但能永絕後患,說不定還能反推出一些對方的手法資訊。”蘇硯說道,“你要來看看嗎?或許你的‘淨明’之力,能提供一些輔助。”
陸景明有些意外她會主動邀請,但隨即點頭:“好。時間地點?”
“明天下午三點,我的工作室。地址我稍後發到你手機。”蘇硯說著,拿出一個老式的、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手機,“用這個聯係,一次性的,說完就處理掉。常規號碼可能被監聽。”
陸景明接過手機,很輕,像是模型機。“好。”
正事基本談完,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夜風更涼了,吹動兩人的衣角。
“那天晚上,在第七人民醫院,”蘇硯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謝謝你出手。雖然方式……挺特別。”
陸景明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用手術刀“解剖”穢氣的事。“你的羅盤和符籙也很厲害。”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的傳承……是‘天工閣’?”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你知道‘天工閣’?”
“在那本醫書殘卷裏,提到過幾句。說‘天工禦物,淨明澄心’,似乎是古時並稱的兩種傳承,擅長處理不同的‘非常之物’。”陸景明回憶道。那本“淨明”殘卷中,除了修煉法門,確實記載了一些關於其他傳承的隻言片語,語焉不詳,但提到了“天工閣”善於以器物封印、驅使靈性。
“淨明澄心……”蘇硯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的力量感覺那麽……‘幹淨’。‘淨明派’的傳承,我還以為早就斷絕了。”
“我也隻是得了點殘篇,自己摸索。”陸景明如實說道。麵對可能同屬古老傳承的蘇硯,他稍微放鬆了一些戒備。
“彼此彼此。”蘇硯難得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個笑容,“‘天工閣’到我這兒,也差不多是最後一根獨苗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距離感,似乎因這共同的身份背景,拉近了一點點。
“對了,”陸景明想起一事,“你的傷,需要處理嗎?我帶了醫療包。”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銀色箱子。裏麵除了“保潔”工具,也確實有完備的急救藥品和器械。
蘇硯摸了摸自己左臂——那裏在昨晚的潛入者襲擊時,被對方的毒粉灼傷了一點麵板。“小擦傷,已經上過藥了。不過……”她看向陸景明,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你的‘淨明’之力,對驅除這種陰邪毒素,有沒有效果?”
“可以試試。”陸景明沒有把話說滿。
蘇硯也沒客氣,撩起左臂的衣袖。在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小片麵板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微微腫脹,中心有幾個細小的水泡,周圍的血管隱約發黑。正是那毒粉留下的痕跡。
陸景明仔細觀察了一下,然後開啟銀色箱子,取出一副新的手套戴上,又拿出一小瓶特製的消毒液和棉簽。他沒有立刻使用“淨明”之力,而是先進行常規的清創消毒。
他的動作熟練而輕柔,目光專注,如同在手術台上處理最精細的血管。消毒、挑破水泡、吸出毒液、再次消毒……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蘇硯靜靜地看著他操作,沒有感到多少疼痛,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這個男人的手,穩得可怕。
常規處理完畢,陸景明放下工具,摘掉手套。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再次凝聚起一點微弱的白金色光芒。
“可能有點涼,忍著點。”他說道,指尖輕輕點在那片暗紅色的傷痕中心。
一絲清涼、純淨的氣息,順著指尖注入傷口。蘇硯感到傷口處那火燒火燎的刺痛感和陰冷麻木感,如同被溫柔的清泉衝刷,迅速消退。暗紅色的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腫脹也開始消褪。那縷侵入體內的陰邪毒素,在“淨明”之力麵前,如同冰雪消融。
不過幾秒鍾,陸景明收回了手指。
蘇硯低頭看去,手臂上的傷痕雖然還未完全消失,但顏色已經恢複正常,隻剩下一點淡淡的紅印,腫脹和水泡都已不見。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陰冷感也徹底消失了。
“好了。”陸景明說道,額角微微見汗。驅除這種深入肌理的陰毒,比單純淨化穢氣要更精細,消耗也更大。
“多謝。”蘇硯活動了一下手臂,感覺輕鬆多了,看向陸景明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實的謝意和認可。“很有效。你的‘淨明’,比我想象的還要純粹。”
“有用就好。”陸景明沒有多言,收拾好東西。
就在這時,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樹枝被踩斷的“哢嚓”聲。
兩人幾乎同時警覺,瞬間分開,各自隱入附近的陰影之中,屏息凝神。
靈覺全力張開。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也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
但那聲“哢嚓”絕非幻聽。
等了約莫一分鍾,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是夜行的動物?還是……更擅長隱匿的窺視者?
“此地不宜久留。”蘇硯用口型對陸景明說道。
陸景明點頭。
兩人不再交談,默契地朝著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快速離開,身影迅速融入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見。
梧桐街尾,重歸寂靜。
隻有那個斑駁的老消防栓,和那叢搖晃的野草,見證著這次短暫而重要的會麵。
而在更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梧桐樹茂密的樹冠裏,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感**彩的眼睛,緩緩閉合。
彷彿從未睜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