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醫院,中午休息時間。
陸景明拒絕了同事一起去食堂的邀請,獨自回到辦公室。他需要時間整理思路,也……在等待。
王芳的丈夫張偉應該已經帶著香囊去找蘇硯了。不知道對方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聯係他。他留下的聯係方式隻有那個紙條,很被動。
他開啟電腦,處理了幾封郵件,又查閱了一些最新的醫學文獻。但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翠湖公寓,飄向第七人民醫院,飄向那個神秘的“熵”符號,以及簡訊裏那句“小心沾上一身腥”。
對方在暗處窺伺,而他連對手的輪廓都看不清。這種不確定性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煩躁。作為外科醫生,他習慣於掌控局麵,精準地切除病灶。但現在,病灶在哪?如何切除?
他揉了揉眉心,關掉醫學資料庫,隨手點開了本地的城市生活論壇——一個他幾乎從不涉足的地方。純粹是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
論壇首頁充斥著各種雞毛蒜皮的帖子:求職招聘、二手交易、美食探店、家長裏短……煙火氣十足,與他所處的那個隱晦、危險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隨意瀏覽著。忽然,目光在“尋人尋物”板塊的一個新帖上停了下來。
帖子標題很普通:“尋手藝精湛的鍾表匠,能修老式懷表。”
發帖人ID是一串隨機數字,剛註冊不久。
吸引陸景明注意的,是帖子附帶的圖片。
那是一張照片,拍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正是他昨晚寫給張偉的那張紙條!上麵是他親筆寫下的“梧桐街,‘解憂雜貨鋪’,蘇硯”!
雖然“蘇硯”兩個字和具體地址部分被做了模糊處理,但他自己的字跡特征清晰可辨。尤其是“解憂雜貨鋪”幾個字的連筆和力道,他一眼就能認出。
這是……蘇硯在找他?
用這種方式?
陸景明心中一動。對方顯然也在試圖聯絡他,而且選擇了這種相對隱蔽、留有迴旋餘地的方式。看來,張偉的到訪,以及那個香囊,已經引起了蘇硯的重視。而且,對方似乎也處於某種需要謹慎行事的境地,不能或不方便直接聯係。
他點開發帖人的頭像,試圖傳送私信,卻發現這是個全新賬號,沒有開啟私信功能。顯然,對方隻是用這個帖子作為一個“訊號”或者“接頭暗號”。
那麽,他該如何回應?
直接去“解憂雜貨鋪”?對方既然用了這種方式,可能意味著店鋪附近有眼線,或者對方目前不便直接會麵。
他仔細看了看帖子正文:“表很舊,但機芯特別,需懂行之人。有意者請私信聯係,附圖詳談。”
“機芯特別”?“懂行之人”?“附圖詳談”?
這顯然不是真的修表,而是暗語。意思是事情複雜,需要麵談,而且可能需要出示某種“憑證”或“信物”。
陸景明略一思索,有了主意。
他也註冊了一個全新的論壇賬號,ID同樣是一串隨機數字。然後,他在那個尋鍾表匠的帖子下麵,回複了一條評論:
“家傳老懷表,德製機芯,有年頭了。走時不準,偶爾還停擺。不知老師傅能否看看?附圖。”
回複下麵,他附上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晚在第七人民醫院,地縛靈消散後,他從對方手中瞥見的、那枚黃銅羅盤的一角特寫——當然,是他憑借記憶手繪的草圖,細節未必完全準確,但那種古樸的製式和特有的八卦刻度韻味,他盡力還原了。草圖旁邊,他還用筆輕輕點了一個極小、但清晰可見的“熵”符號。
如果對方真的是蘇硯,並且那晚注意到了他,那麽應該能認出這草圖所指,也能明白這個符號代表的意思。這是表明身份和意圖最快的方式。
發出回複後,陸景明關閉了網頁,清理掉瀏覽記錄。他不能一直守在電腦前等待,醫院還有工作。
但就在他準備起身去門診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進來的是護士長,臉色有些奇怪:“陸主任,前台有人找您。說是……您的朋友,有急事。”
朋友?陸景明在本地幾乎沒有什麽私人朋友。
“什麽樣的人?”
“一個年輕人,瘦瘦的,頭發有點亂,戴著黑框眼鏡,背個很大的雙肩包,說是姓……季?”護士長回憶道,“他說有很重要的東西要親自交給您,關於您最近在‘研究’的課題。”
姓季?研究課題?
陸景明心中警惕。他最近唯一稱得上“研究”的,就是那些非正常事件。難道……
“讓他到小會議室等我。我馬上過去。”
“好的。”
陸景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確認了一下隨身攜帶的幾樣小工具(包括一把特製的手術刀片),然後走向小會議室。
推開小會議室的門,裏麵果然坐著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三四歲,身材瘦高,穿著印有動漫圖案的T恤和寬鬆的工裝褲,頭發確實有些亂糟糟,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大,此刻正帶著好奇和一點興奮,四處打量著這間簡潔的會議室。他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雙肩包。
看到陸景明進來,年輕人立刻站了起來,露出一個有些侷促但很燦爛的笑容:“您就是陸景明陸醫生吧?您好您好!我姓季,季燃,季節的季,燃燒的燃。是……是蘇姐讓我來的。”
蘇姐?蘇硯?
陸景明不動聲色地關上門,走到會議桌對麵坐下:“蘇硯?她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對對,蘇姐。”季燃連忙點頭,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給陸景明,“蘇姐讓我把這個交給您,說您看了就明白。她還說,您這邊如果有什麽‘特別’的發現,或者需要查什麽‘不太好查’的資訊,也可以告訴我,我……我可能能幫上點忙。”他說最後一句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眼睛裏閃著自信的光。
陸景明接過檔案袋,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看著季燃:“你怎麽找到這裏的?蘇硯怎麽知道我的工作單位?”
“呃,這個……”季燃似乎有些尷尬,“蘇姐隻給了我您的名字和‘可能是醫生’的線索。我……我稍微查了一下本市各大醫院心外科姓陸的醫生,再結合一些……嗯……不太常規的資訊渠道,就找到您了。您放心,我很小心的,沒留下痕跡!”他趕緊補充。
不太常規的資訊渠道……陸景明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恐怕就是蘇硯提到過的、那個擅長資訊科技的朋友“鍵盤”。效率果然很高。
他沒有繼續追問,開啟了檔案袋。
裏麵是幾份列印的檔案和一些照片。
第一份檔案,是關於“熵”符號的初步調查匯總,內容與蘇硯從“鍵盤”那裏得到的大同小異,提到了“熵增會”的可能存在,以及其危險性和隱秘性。其中用紅筆標注了一句:“該組織可能在本市有活躍分支,目標疑似為收集特定負麵能量,進行未知儀式或實驗。翠湖公寓為重點關注區域。”
第二份,是翠湖公寓的簡要介紹和一張小區平麵圖。其中幾棟樓被標記了紅圈,包括3棟(李明家)、2棟(張偉家),以及另外兩棟。旁邊手寫備注:“標記樓棟內,近半年有非正常疾病、意外或精神異常投訴記錄,概率高於其他樓棟。疑似‘汙染’擴散。”
第三份,是幾張照片。一張是那個皮質“聚陰引煞囊”的特寫;一張是拆開的紅色繡花香囊,裏麵暗褐色粉末和黑色碎屑清晰可見;還有一張,是一個黑色陶罐底部的特寫,那個“熵”符號赫然在目。
照片背麵有手寫注釋:“‘安家禮’香囊(簡易版),‘聚陰引煞囊’(強化版),‘子母怨罐’(成品?)。手法同源,劑量與效果遞進。疑似分級測試。”
最後,是一張簡單的紙條,上麵是蘇硯的字跡,同樣剛勁有力,但比陸景明的字多了一份匠人的工整感:
“陸醫生,見字如晤。”
“事態緊急,超出預估。‘熵’已注意到我們。”
“翠湖公寓恐為‘試驗場’,受害者不止已知。”
“今夜子時,梧桐街尾,老消防栓旁,麵談。”
“請務必小心,行蹤可能已被監視。”
“——蘇硯”
檔案內容資訊量很大,證實了陸景明的許多猜測,也揭露了更多駭人聽聞的可能性。蘇硯的調查顯然走在了他前麵,而且她所掌握的關於“熵”組織的資訊,比他想象的更深入。
更重要的是,她明確提出了聯手,並且約定了會麵時間和地點。地點選在偏僻的梧桐街尾,老消防栓旁,顯然是經過考慮的,相對隱蔽。
陸景明快速瀏覽完所有內容,將檔案重新收好,看向一直安靜等待的季燃。
“東西我收到了。替我謝謝蘇硯。”陸景明語氣平靜,“另外,我確實有些資訊需要查。”
“您說!”季燃立刻坐直了身體,拿出一個輕薄如紙的平板電腦和一支電子筆,準備記錄。
“第一,查一下仁心醫院,特別是病理科、太平間、ICU,過去一年內所有死亡病例的詳細記錄,尤其是死亡前有異常症狀、或死因存疑的。重點關注與‘第七人民醫院舊址’、‘翠湖公寓’可能有關聯的患者。要盡可能詳細的背景資訊和醫療記錄,包括一些可能被歸檔或隱藏的部分。”
“第二,查一個可能的外號或綽號,‘鳥嘴麵具’。可能與醫學、瘟疫、死亡相關,也可能與‘熵’組織有關。任何相關的線索,無論多細微都不要放過。”
“第三,幫我留意所有與‘熵’符號、‘混亂儀式’、‘負麵能量收集’相關的本市異常事件報告,無論是警方的、醫院的,還是民間的流言、網路怪談。特別是近期發生的。”
陸景明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既然決定合作,他就不再保留。醫院內部可能存在的隱患,是當前最直接的威脅,必須盡快查明。
季燃飛快地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眼睛越來越亮,顯然對陸景明提出的這些“硬核”調查任務充滿了興趣和挑戰欲。
“沒問題,陸醫生!包在我身上!醫院係統我熟,那些加密的、歸檔的病例庫也有辦法……‘鳥嘴麵具’這個外號很有特點,我會從醫學史、神秘學和本地黑話幾個方向交叉查……異常事件報告這個範圍有點大,但我有爬蟲和篩選演演算法,可以試試!”季燃興奮地說著,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個……費用方麵……”
“和蘇硯一樣,按難度和成果結算。”陸景明幹脆地說。
“得嘞!您就等好訊息吧!”季燃收起平板,背上雙肩包,又恢複了那副有點靦腆的樣子,“那……陸醫生,我先走了。蘇姐那邊,需要我捎個口信嗎?”
陸景明想了想,走到辦公桌旁,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密封的透明小袋子,裏麵裝著那晚在第七人民醫院,從他箱子上濺到的那點深紫色鏡片碎屑。
“把這個交給蘇硯。告訴她,這是那晚在舊醫院,從她尋找的東西上崩落的。或許對她有用。”
季燃小心地接過小袋子,看了看裏麵那點妖異的紫色碎屑,鄭重地點點頭:“好,我一定帶到。”
送走季燃,陸景明回到辦公室,反鎖了門。
他將蘇硯送來的檔案仔細又看了一遍,然後將所有紙張和照片放入碎紙機,徹底銷毀。隻將那張寫著會麵資訊的紙條記在心中後,也一並碎掉。
做完這些,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醫院庭院。
子時,梧桐街尾。
看來,今晚會是一個關鍵的夜晚。
他需要好好準備一下。